晚上被三土监督着吃了医生开的药,很快就睡着了,半夜被热醒,刚想坐起来掀被子的时候看见床边靠着个人,是祁忘。
他单手撑在床头柜上,半张脸埋在昏黄台灯打下的阴影里,轮廓模糊。
我常常在想如果他没有生得这样一副好皮囊,或许我们之间就不会闹得像今天这样难堪。
我叫沈栀栀,是A市商圈龙头傅宏年的干女儿。
在我五岁那年,生身父亲因为私自挪用公款被告上了法庭,后来的调查牵扯出来更多他在背后干的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没等警察来抓他收监,他就跳楼自行了断了。
我母亲一下接受不了家破人亡的现实,脑梗,住进医院抢救了三天两夜,最后还是撒手人寰。我记得妈妈被从抢救室推出来的时候有一层薄薄的白布盖在她身上,姥姥哭到站不稳,眼泪顺着她深深的皱纹止不住地往下流,姥爷颤抖着掀开遮住妈妈脸的那一角白布,一下也瘫软得栽倒在地。身边的人呼来喝去都乱作一团,只有我还呆呆地站在原地。
那个时候其实还不太明白去世了的含义,奶奶和我说去世了,就是爸爸离开了,而且会离开很久很久,久到我忘记他的那一天。那现在是不是妈妈也要离开,也会慢慢地在我的记忆里被抹去?我颤颤巍巍地往前走,想离那张长轮子的床再近些,但有大人来抱我。
我摸不到妈妈的手了,只能看到那张平日里总对着我轻轻笑的脸如今变得惨白又僵硬,像极了爸爸橱柜里那朵裹着红纱的黑色大丽花,静谧到令人窒息。
姥姥姥爷给妈妈举办了葬礼,在妈妈遗像前驻足最久的那个叔叔最后带走了我,对外公布说我是他认下的干女儿,是傅家人。
傅宏年,后来我才渐渐了解到,他曾是我姥爷的得意门生,我母亲的高中同学,我父亲初入商场时的合作伙伴。他是个很好的人,下班会给我带小蛋糕,出差回来会送我蓬蓬的公主裙,周末得空会辅导我的作业,遇到节假日会选不同的游乐园带我去玩……他跟我说,他当我是亲生的女儿,如果我不介意的话也可以叫他干爹或是爸爸。
我开心得笑,直点头,但我不敢。
傅谨洲警告过我,他说我跟他是不同的,那是他的爸爸,而我拥有的一切不过只是靠施舍得来的黄粱一梦,他有的是办法让我立刻梦醒一场空。
那时候我特拗,记得临走前姥姥反复叮嘱过我,说傅伯伯是我们家的恩人,让我要懂事,要听话,要懂得感恩,不许给人家添麻烦,所以看着比我高一个头的傅谨洲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扫把星、叫花子,别说是撒泼反抗了,我连哭都不敢。
我俩闹得最凶的一次是我不小心打翻了他拼了半个月的航空母舰模型,他泼我热茶,把我推到在地上踩我的手。
折腾到半夜,还是傅宏年下班回来调解的。少爷被强压着胳膊给我鞠躬道歉,至于我,请罪给傅瑾洲提半年书包上学。那年我十三岁,刚上初一,傅谨洲读初三,我俩在同一个学校,但上课不在一栋教学楼,每天早上我先跟着他去他五楼的教室放书包,再横跨一个操场,上我三楼的教室,不喘气儿得跑,密密麻麻的楼梯爬得我吐。
等到上高中,傅宏年毫不犹豫地送了我和傅瑾洲去美国。他希望傅谨洲能在美国接触到更多更新的商业思维,刚好我又一直喜欢小提琴,干脆就连我一起送过去,提升专业能力又能搭个伴儿。
但其实真没这个必要,十八岁的傅谨洲在别人眼里是帅气多金的太子爷,多得是想和他肝胆相照的兄弟姐妹,他唯二能想起联系我的时候,无非就是深更半夜喝多了,打不到车回家,和家里开完轰趴,被搞成一团乱麻。
傅宏年美其名曰要规整他的生活习惯,没有给他配备保姆和司机,所以我就顺理成章得扮演起了这些角色。
波士顿凌晨四点的街头,我扶着傅谨洲趴在天桥上哇哇大吐,他扯我的围巾擦嘴,我想扯回来,他就又指着我的鼻子
【沈栀栀你特么就是欠我们家的!你认不认!】
我认,我心说。
后来不知道傅宏年的计划是出了什么岔子,傅谨洲只在美国待了两年就被傅宏年派人强行带了回去,他肯定以为是我在老爷子面前告了他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状,临走的前一天找到了我出租屋来大闹了一通。
他进门的时候明显被我这局促的50平米空间震撼到了,但这也不影响他接下来的发挥。照旧的老三套,大吼我的名字,弯酸的质问,暴怒的强调,进行到最高潮的时候他一把抄起我放在床上还来不及收捡的小提琴重重砸在墙上,巨大的砰的一声后,整个屋子里充满了木质的香气,他举着折断的琴把抵在我的锁骨上,咬牙切齿
【沈栀栀,你不就是看不惯我和Jessica在一起吗?你是越来越能耐了,还敢去我爸面前告状,我真就是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东西……】
后面骂的什么我没注意听了,我一直在回忆Jessica是傅谨洲近期的哪个女朋友,想了半天好像是之前在酒吧要给傅谨洲喂药的那个女孩。
当时是秦松给我打的电话,他说今天局上有点乱,还是先带傅少回家稳妥一点,他怕要真出什么意外,回国没法向傅总交代。
我赶过去的时候,傅瑾洲正拉着那个女孩儿要喝交杯酒,秦松坐在一边朝我挤眉弄眼,我立即就明白了,一个健步冲上去就推开了他俩挽在一起的手。傅谨洲本来就已经喝得七荤八素了,一下没人靠着直接就摊在了我的身上。他本来就比我高一个脖子加个头,压下来我堪堪勉强支撑,推又推不动拖又拖不走,只能僵在原地,仍由他搂着我的肩上下摩挲。周围有人在狂欢,有人在接吻,有人在起哄,傅谨洲弯腰抵住我的额头,喃喃道
【沈栀栀,你这么见不惯我和别的女人喝交杯酒啊?你眼红,那我满足你好不好?】
我昂了一声,还来不及反应,傅谨洲已经抬手一口闷了杯子里的酒,他一只手锁着我的腰,一只手按着我的后脑勺,低头就向我的唇压了过来,眼神里有种化不开的朦胧。
我被吓得魂飞魄散,抽手给了他一巴掌,然后乘他发蒙的间隙挣开桎梏落荒而逃。
回家后我始终还是放不下心,把情况给傅宏年报备了一下,本来以为接下来的事就跟我没关系了,没想到一下竟然成了棒打鸳鸯的罪人。
傅谨洲拆了我半个家才扬长而去。
晚上我去超市重新购置了被粉碎的大部分生活用品。只是琴会有点麻烦,变成烧火棍那把三十七万,我联系了我的专业老师,她说按我现在的水平来看,她建议我可以换把更好的,加州那边能托人专门给我选,价格在四十七万左右。我查了银行卡,这些年大大小小的钱攒有了五十万,姥姥姥爷最近也没有说过家里有特别要用钱的地方,就咬牙答应了。
买的东西不少,柜台的收银员说可以加点跑腿费,明天会有小哥给我送货上门。我留了地址,把钱包里剩下的二十美刀一并给了出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兜里空空的原因,我突然觉得走起路来格外轻松,
回去的路上,路过了一家酒吧,隔着磨砂玻璃看,里面人头攒动,飞射的镁光灯交错,把一个集装箱照成白昼。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男男女女靠在一起,推杯换盏,群魔乱舞。某一瞬,这里像撒旦统治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