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修的气息将莫亭完全笼罩,巷口漏进的雪粒被风卷着,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瞬间消融。
他垂眸看着莫亭紧抿的唇线,那是对方隐忍时的习惯,和当年雪夜里攥着他袖口说“我不怕冷”时一模一样。
“躲着你?”莫亭终于开口,声音被寒风刮得有些哑,却依旧撑着疏离,“季少……”
“我不管什么季少。”季修骤然打断他,指尖几乎要触碰到莫亭的脸颊,又硬生生顿住,眼底翻涌着偏执与急切,“你说雪能掩盖污秽,可你掩盖不了你看见我时,眼里那点没藏住的动摇。”
莫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背部抵着墙,冰凉的触感顺着衣料渗进皮肤,却压不住胸腔里乱撞的心跳。他别开眼,不去看季修那双燃着火焰的眸子,那里面的情愫太烫,烫得他快要溃不成军。
“我没有。”他硬着心肠否认,指尖却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甲嵌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
“没有?”季修的指尖轻轻擦过莫亭的下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迫使他抬头直视自己,“那你为什么穿了外套下来?却并不拉拉链?”
莫亭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季修懂他,懂他的口是心非,懂他的故作冷漠,更懂他藏在冰霜之下,对温暖的渴望。
巷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和两人急促的呼吸声。雪下得更密了,落在季修的发梢、肩膀,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可他浑然不觉,
季修骤然攥住莫亭的手腕,指腹扣着他腕间细腻的皮肤,稍一用力便将那双微凉的手高举过顶,狠狠摁在粗糙的墙壁上。
“咚”的一声闷响,莫亭的脊背重重撞在墙面上,细碎的痛感顺着脊椎蔓延开来。
季修顺势逼近,两人间距骤然缩短,灼热的呼吸裹挟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气息,拂过莫亭的额发与眉骨,语调里掺着哀求的颤抖,却藏着不容挣脱的强势:“求你了,给我一个答复。”
即便被桎梏得动弹不得,莫亭的声音依旧沉得像浸了寒雪:“你会是Alpha,我也会是。你想过后果么?”
“我不在乎。”季修的眼神亮得灼人,“所有问题,我都能解决。”
莫亭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笑声里裹着几分嘲讽,也藏着难掩的疲惫。他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动,几不可察地蹙起,第一次泄露出真实的不耐:“说得轻巧。”
“是不是只要我解决了这个,你就不再推开我?”季修的声音陡然拔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腕骨处的力道几乎要将莫亭的骨头捏碎。
莫亭的眉峰蹙得更紧,却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他既没肯定,也没否定,沉默像一层薄纱,将所有心绪都藏得严严实实。
可这沉默落在季修眼里,已是默许。他笃定莫亭心中有他,这份笃定足以支撑他冲破所有阻碍。汹涌的冲动稍稍褪去,他才像骤然惊醒般,猛地松开了钳制的手,指尖还残留着莫亭腕间的温度,却又因方才的用力而微微发颤。
莫亭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几道清晰的红痕已然浮现,泛着刺目的红。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细微的声响,随即抬手推开身前的人,转身便向外走去,步伐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擦肩而过的刹那,他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砸在季修心上:“你漏了一点,我不喜欢男生。”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不会喜欢?”季修冲着那道挺拔的背影追问,语气里没有半分气馁,反倒透着一股势在必得。
莫亭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径直走向单元门,黑色的裤脚扫过地上的积雪,留下浅浅的痕迹。然而,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没入楼内的前一刻,脚步却猛地顿住。
他站在原地,肩线绷得笔直,像是在理智与心动间反复拉扯。片刻后,他利落地脱下身上的黑色外套,没有回头,只是手腕一扬,那件还残留着他体温与清冽皂角香的外套,便朝着季修的方向掷去。
“穿上。”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别感冒。”
季修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那道即将消失的背影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欣喜,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珍视。
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单元门后,季修眼底那丝得逞的微光才迅速湮灭。
他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指尖在口袋里摸索片刻,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过,拨通了一通语音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音调陡然变冷,一种全然的漠然从语气里流淌出来,与方才的急切判若两人:“没什么,是不太好接近,不过……也没难到无从下手。”说话时,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单元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防盗门,看到门后那人离去的背影。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润带笑的男声,音色宛如被流水打磨过的美玉,清润悦耳:“都说莫亭性子冷,‘高冷学神’的名号在学校里传得挺响,怕是不好追。”
季修嘴角条件噙起抹毫无温度的浅笑,手指调整了一下手机角度,将镜头对准手中那件属于莫亭的外套。
他语气轻佻,带着几分刻意的漫不经心:“那是别人。我自有我的办法。”可说出这句话时,他握着外套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指腹摩挲着衣料的纹路,动作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珍视。
电话那头显然聚集了不少人,顿时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一个带着浓重醉意的男声大咧咧地插话,声音含糊又刺耳:“就是!什么高冷学神,装模作样罢了!照我说,凭咱们季少的身份,用不了多久就能拿下……让他知道知道,有些界限,不是他这种家境的人该肖想的!”
话音刚落,那头便传来一阵混乱的推搡声和捂嘴的闷响:“唔唔……我靠!你捂我嘴干嘛?!”紧接着,那道醉醺醺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老季别听他胡扯!”沈榆急忙打圆场,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松,试图掩饰方才的尴尬,“左简这家伙喝多了,满嘴跑火车,你别往心里去。他每次喝高了都这样,口无遮拦的,迟早要惹祸……”
然而,沈榆的话音未落,电话那头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连背景里的音乐都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安静得令人心慌。
单元楼内,莫亭正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站着。方才门外季修与电话那头的对话,顺着门缝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尤其是那句带着轻蔑与嘲讽的“不是他这种家境的人该肖想的”,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如雕塑般静立在原地,周身的气息冷得像冰,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熄灭。片刻后,他缓缓直起身,转身踏上楼梯,脚步沉稳得没有半分犹豫,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他走得太过干脆,自然也没听见门外随后的话语。
就在左简的声音被捂住的瞬间,季修脸上那抹程式化的浅笑瞬间冰封,眼底的漫不经心被一层刺骨的寒意取代。他甚至没有提高声调,只是对着话筒,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缓缓唤出那个名字:“左舰。”
仅仅两个字,却像一块冰锥,狠狠砸在电话那头每个人的心上。所有人瞬间脊背发凉,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话,我只说一次。”季修的视线冷冷扫过虚空,仿佛能穿透手机屏幕,精准地钉在那个口无遮拦的人身上,“我的事,怎么玩,是我的兴趣。但谁要是敢越过线,真动到他头上——”他顿了顿,,“我不介意让你们看看。”
话音落下,他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周遭瞬间恢复寂静,只有晚风吹过,掀起莫亭外套的衣角,猎猎作响。
季修低头看着手中的外套,眼神深处翻涌着与方才通话时截然不同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势在必得的执拗,却又被某种更深沉,更滚烫的执念缠绕的复杂光芒,像暗夜里燃烧的火焰,灼热又危险。。
莫亭回到家,轻轻带上门,敛起周身沾染的寒意。
房门合拢的瞬间,两个带着浓重怨气的字眼从齿缝间挤出:“妈的。”
他双手猛地捂住脸,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脊背顺着门板滑落,最终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
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溢出,一颗颗砸落,在寂静中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回响。
“季修,”哽咽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彻骨的疲惫,“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自从升入高中,无论遭遇何种困难、承受多少委屈,都未曾掉过一滴眼泪的莫亭,此刻,所有压抑的堤坝轰然倒塌。过往积攒的所有辛酸、痛苦与屈辱,仿佛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出口,化作压抑的呜咽,在寂静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仅一门之隔的莫妈,端着温水站在客厅,听着门缝里漏出的、一声声被死死捂住却依旧无法抑制的破碎呜咽,心脏如同被冰冷的铁手狠狠攥紧,疼得阵阵痉挛。
“季修”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那个在儿子上了锁的日记本中,如阳光般耀眼、现实中家境优渥却带着年少特有的、伤人而不自知的轻狂的小少爷。
命运的齿轮终究无情转动,将两个本不该再有交集的人,再一次狠狠绞在一起。
·
那时的他还叫莫阳,十四岁,因复杂的家庭环境,性格孤僻阴郁,常年像一抹影子蜷缩在教室最不起眼的角落。过长的额发遮挡着他迷茫而怯懦的双眼。
这样的他,却不可救药地、隐秘地关注着那个在学校里众星捧月、家境优渥的小少爷季修,将那份不见天光的卑微心事,一字一句,小心翼翼地镌刻在日记本泛黄的纸页上。
然而,少年们漫不经心的好奇心,有时比恶意更残忍。
日记本被发现了。他心底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秘密,如同被强行剥开的蚌壳,血肉模糊地暴露在刺眼的阳光下。
他看着那本承载了他全部青春心事的日记,在教室上空被肆意抛掷、哄抢,耳边是混杂着好奇与嘲弄的喧哗。他说不清那一刻是麻木还是绝望,只觉得整个视界都在扭曲、崩塌。
他跌跌撞撞地追出教室,眼睁睁看着一个同学将那本日记,献宝似的递到季修身边的朋友手中。那人转身,便附在季修耳边说了些什么。
“写的什么?读读。”
季修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甚至没有伸手去接。
身边的朋友立刻会意,嬉笑着高举日记本,用夸张到变调的嗓音大声朗读起来:“‘三月十七日,阴。今天的他如往常一样,穿着干净的白衬衫……他真耀眼,像是我贫瘠世界里唯一的光。’……”
季修就那样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事不关己的审视姿态。但当时的莫阳,还是在那一派冰封的漠然下,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清晰的厌恶。
“给我干什么?”季修的声音冰冷,像淬了毒的针,轻飘飘地掷下,“给老师啊。我这里又不是垃圾回收站,不是什么……都收的。”
“看客”们的恶意被这句话彻底点燃,愈演愈烈。而季修那些无形的追求者们,更是变本加厉地针对他。有人冒用他的名义给季修送各种暧昧的礼物;有人跑到季修班级门口,大声嚷嚷着“那个莫阳喜欢你”;学校匿名论坛的帖子热度居高不下,点进去,全是铺天盖地的嘲讽和不堪入目的辱骂。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照照镜子?”
“真恶心!那日记内容,啧啧,听说肉麻得要死……”
“没爹妈教的吧?这么不知廉耻!”
尽管班主任多次出面制止,明面上的风波似乎平息了,但暗地里的排挤、孤立与阴毒的捉弄,却如附骨之疽,渗透到他校园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最终,班主任拿着那本边缘已卷曲、仿佛承载了所有屈辱的日记本,神情凝重地,叫来了双方的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