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楠木药柜只十二格,抽屉拉手缠着褪色红布:右半边标签是齐一心工整的小楷,“当归”"黄连”字迹如碑;左半边却全是周婷的涂鸦,“远志”旁边画着太阳,“半夏"底下描了朵缺瓣的花。柜顶悬着串防风、独活,干燥的叶片蹭着墙上那幅牛皮经络图,图上足阳明胃经的位置被手指磨得发白。
唯一的木板床靠着北墙,蓝布被子叠得方正,那身鬼爷爷常穿的深褐色衣服被叠得工整放在床头,雕花梅纹木杖靠在旁边。床尾竹篓里扔着带泥的采药锄,篓沿还勾着半片周婷缝补时掉落的红布。窗台下矮凳上搁着铜制药碾,碾槽里剩着碎成粉末的甘草,旁边豁口陶碗盛着冷茶,碗沿沾着周婷上次练字时蹭上的墨点,像极了她笑起来时嘴角的那颗痣。
只有两把藤编椅,其中一把椅垫缝着她当初绣的歪扭小花,窗台上晒着的几串干花,还记得这是她当初采来的野菊与蒲公英。
想起那十年来与鬼爷爷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融合了她所有稚嫩天真的童年。许多连她自己都未曾留意的细节,却被他珍而藏之的留着,从未舍得让时光褪去分毫色彩。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他当年深藏的细腻与柔情。回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鬼爷爷相伴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中,周婷的嘴角不自觉的扬起了笑意。
周婷来到那张楠木矮桌前,桌上宣纸平整的铺着,墨砚里的墨水尚未干涸,泛着深沉的光泽,还残留着书写的余温。旁边叠积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齐一心记录的制药配方与医术笔录,字迹苍劲有力,一笔-划都藏着他对医道的执着与钻研。
最初学写字时,周婷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像被风吹散的藤蔓般杂乱。直到齐一心手把手教她写出来的字才好看许多,也学会了怎样正确拿笔。周婷捏着袖口防止它沾染到墨水,右手执笔在砚台边缘轻转,让墨汁均匀裹住笔尖,在纸上写下了她最近所学会的字。是一些药材的名字,包括她与齐一心、南官翎的名字也写在了上面。
待宣纸上的墨汁晾干,一刻钟就这样过去了,周婷取出写好的纸出去找齐一心,正巧齐一心也做完驱蚊香洗手回来,时间不早不晚一切都刚刚好。
“齐一心,给。”周婷递过写了字的宣纸,齐一心接过一看,纸上十几个字一目了然,不由得笑了。
观字如观人,周婷笔下的字透着劲秀、野俏、憨妍、率雅又有几分拙巧的感觉,正如她这个人,她的性格就是如此。
比起前几天写的歪扭潦草的字,这次倒是工整了许多,让人赏心悦目。能在短时间内有如此大的进步,看得出周婷在此事上的用功。/
“怎么样,我写的怎么样?”周婷看着齐一心,有些紧张的问。从来找齐一心到现在,时间悄然而逝,夕阳西下,天边的火烧云像是被打翻的蜜罐,橙红的光晕流淌在鬼爷爷的木屋上。斑驳的木墙镀上了温柔的金边,屋檐垂下的藤蔓叶片都浸在暖光里,连晾晒的草药都泛着细碎的光泽。篱笆外,几株野蔷薇在微风中轻晃,花瓣上的残阳,像是她此刻忐忑又期待的心情。
周婷想到自己这段时间每日夜里挑灯练字,搞得又胀又涩连眨眼都泛着酸痛的眼睛以及酸痛麻木的手腕,一切的努力只不过是为了想看到齐一心看到她写的字时会是什么反应。周婷紧盯着齐一心,不放过他脸上每一个细微表情。霞光为他的轮廓镀上金边,当那抹笑容在绯色光影里变得柔和,她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悄悄松了口气。
“写得不错,有很大的进步。”齐一心毫不吝啬地夸赞,将周婷写满字的宣纸仔细折叠收入怀中,转而轻轻拉住她的手,“辛苦了。”周婷扬起下巴,唇角勾起得意的笑,鼻腔里轻哼一声:“让你说我鬼画符!”想起那天,齐一心盯着她的字拧起眉,毫不留情地调侃“鬼画符”,气得周婷当场涨红了脸,抓起笔就要往他身上扑。
“错了错了我错了! "齐一心慌忙举手投降,望着周婷气鼓鼓圆睁的杏眼,忍不住伸手刮了刮她泛红的鼻尖,“下次别把自己搞得这么累,歇一歇。”他垂眸藏住眼底笑意,胸腔里漫开细密的甜意--原来她会为了他的一句话,这般较真。
“天要黑了,春婶应该做完了晚饭,我们去看看。”齐一心说道。
“哎呀,”周婷猛的一拍脑门,有些懊恼,“我怎么把这个忘了,又麻烦春婶,她眼睛本来就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