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最后一-缕余晖洒向溪涧时,周婷从溪边石凳上迅速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草屑。“天要黑了,我去帮春婶烧饭!”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石桌上的油纸包收进竹篮。齐一心眼疾手快地接过竹篮,笑着说:“东西沉,我帮你拿。”周婷朝他感激地一笑:“这么多糕点我哪吃的完?分给小雨他们,记得给我留点。”
两人快步往村子走去。还未踏进院子,柴火气息已钻入鼻尖。厨房内,春婶正佝偻着背抱柴,周婷赶忙.上前接过:“婶子歇着!”她蹲下用火石引燃干草,添柴动作利落,火苗很快窜得旺盛。淘米切菜间,周婷和春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春婶偶尔指点两句,她便笑着应下。
待弟一盏灼宠旯起时,厨厉里已飘出饭菜香--红烧肉酱香浓郁,青菜青翠欲滴,豆腐汤热气裹着葱花香。
庭院里,灯笼昏黄的光晕下,孩子们围坐在木桌旁大快朵颐。周婷望着吃得正香的小雨,再过些日子,这个总爱粘着她的孩子就满八岁了。烛火映着他沾着饭粒的脸颊,天真的笑容让周婷心底泛起柔软。
孩子们已到了识字的年龄,她悄悄摸了摸袖袋里零散的碎银,指尖触到布料下硌人的硬块——这点钱连半套笔墨都买不起,更别提修缮学堂、置办学具了。远处山上,野果在月光下泛着暗红,明天天不亮就得去采摘,赶早市背到镇上,或许能多换几文钱。
上一世困在江湖恩怨里,满心只有复仇的烈火,如今重活一回才懂得,生命中有太多值得珍视的东西。每当孩子仰头望着她,那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信任与期待,便成了她心头最柔软的牵挂。哪怕风餐露宿,哪怕磨破双手,她也要为孩子们攒够读书的银钱,用自己单薄的肩膀,为他们的未来撑起一片广阔的天空。
次日,梆子声才敲过三响,周婷便摸黑起身。竹篾梳子在发间穿梭,三两下将长发绾成紧实的发髻。她匆匆往嘴里塞了口冷硬的野菜饼,背起开裂的大箩筐就往山路上赶。夜色未散,鞋底碾过露水浸润的碎石,发出沙沙轻响。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她终于摸到了后山南坡。熟透的野果沉甸甸地压弯枝桠,在薄雾里泛着暗红的光。周婷顾不上被荆棘划破的袖口,踮脚去够最高处的枝杈,粗粝的树皮在掌心磨出细密的血珠。指甲缝里嵌满泥土,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她却不敢停下--多采一捧果子,就能多换几文钱。
日头爬到树梢时,箩筐已被塞得满满当当。她弓着背往山下挪,肩膀被麻绳勒得生疼,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扎。可远远望见镇子的青瓦时,周婷反而加快了脚步--晚市的价钱要比早市低三成,她必须赶在日头毒辣前把果子换成银钱。
日头攀到树梢时,周婷踩着发烫的青石板挤进集市。天光已亮透七八分,街边摊档腾起蒸腾热气,糖炒栗子的焦香混着肉铺的腥味扑面而来,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里还夹杂着孩童追逐打闹的笑闹。她踉跄着放下沉甸甸的箩筐,筐底在石板上磕出闷响,熟透的野果颤巍巍滚出筐沿,殷红的汁水在阳光下泛着诱人光泽,像是撒了一地碎金。
"刚摘的野山楂!酸甜开胃- - - "她扯着嘶哑的嗓子吆喝,粗布衣裳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鬓角的碎发早已被汗水黏在脸上,几缕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在眼前晃荡。几个妇人围拢过来,指尖捏起果子仔细端详,还有孩童踮着脚扒在筐边,被母亲笑着拽回衣角。铜板落入掌心的清脆声响不断响起,周婷低头算账时,后颈突然泛起细密的凉意,像是被寒潭水浸过- -那是独属于傅红雪的气息,带着黑刀的冷冽与常年草药的苦涩。
她数钱的动作顿住,脊背不自觉绷成僵硬的弧线,指节捏着铜板微微发白。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黑刀特有的金属轻响,一下下叩在石板路上,也叩在她的心口。"傅大哥。"她转身时扬起的笑容比往日淡了三分,沾着果渍的袖口在粗糙的石板上蹭过,留下暗红的痕迹,"今儿来得巧,山楂都快卖完了。"
傅红雪的目光扫过她磨破的袖口和沾泥的裙摆,又落在她发间歪斜的木簪上。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才开口: "昨夜后山有狼嚎,你往后.." "不打紧。"周婷迅速截断他的话,将铜板一枚枚数进布袋,金属碰撞声清脆而急促,仿佛要盖过心跳。她攥紧钱袋起身,箩筐的麻绳深深勒进掌心,勒出几道红
痕,"山里的路我熟,再说一一”她垂眸避开他的目光,"换得银钱能给孩子们买笔墨,走再远的路都值当。”
集市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的货担倾倒,橘子滚得满地都是。周婷借机侧过身,装作整理箩筐的模样。空荡荡的箩筐里还残留着几片山楂叶,蔫巴巴地贴着筐壁。"瞧,筐都空了。"她晃了晃箩筐,筐沿残留的果枝簌簌掉落,"我得赶在晌午前把钱存好。"说罢朝他随意挥了下手,转身混入熙攘的人流。
重生归来的每一日都在为重逢做准备,可当傅红雪真的出现在眼前,周婷的心跳还是乱了节拍。齐一心的温柔尚在心头萦绕,而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眸时,她仍会想起前世的血泪。她不敢停留,只能仓促转身--此刻的她,还没有勇气直面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往。
麻布裙摆扫过傅红雪的靴面,带着山间晨露的气息,转瞬便消散在蒸腾的市井烟火里,只留下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被往来的人群切割成断断续续的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