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那个靠窗的位置仿佛成了一个无声的约定。林安滢没有再提“归还”的事,张真源也真的在前排坐定了。只是偶尔,当下午的阳光恰好挪到他的桌角时,他会下意识地侧头,看向后排那片被阳光笼罩的区域,以及那个埋首书堆的身影。
高三的节奏快得让人窒息。试卷像永不停歇的雪片,一轮轮的复习压得人喘不过气。教室里的空气总是凝重的,混合着咖啡、风油精和纸张油墨的味道。
张真源发现,林安滢确实如她所说,需要很大的桌面空间。她的桌面上总堆着高高的书山,各种颜色的便签纸像藤蔓一样爬满了她的参考书边缘。她做题时会无意识地咬笔帽,眉头微蹙,专注得仿佛与世隔绝。
他们之间几乎没有对话,却有一种奇妙的默契。譬如,当张真源起身去接水时,会顺手把靠近林安滢座位的那扇窗推开一条缝,因为她似乎总需要一点流动的空气;而林安滢偶尔会多带一瓶酸奶,在课间默默放在他空着的桌面上,当他回来时,只看到她依旧埋头书写的侧影,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直到那次数学测验。
成绩发下来时,一片哀鸿遍野。张真源看着自己卷面上那个鲜红的、前所未有的低分,手指微微收紧。他听见后排传来轻微的啜泣声,很轻,几乎被周围懊恼的讨论淹没。他回过头,看见林安滢飞快地用校服袖子抹了下眼睛,然后死死盯着试卷,肩膀绷得像一块石头。
那天下午放学,人都走光了,张真源因为值日留到最后。当他打扫到后排时,发现林安滢还坐在那里,维持着几乎同样的姿势,窗外暮色渐沉,将她的身影勾勒得单薄而执拗。
他犹豫了一下,走到她前排的座位,反身坐下。
“哪道题?”他问,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安滢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眼睛果然又红又肿。她抿紧嘴唇,没说话,只是把试卷往自己怀里收了收。
张真源没有追问,也没有离开。他只是拿出自己的试卷,摊开,指着最后那道几乎全军覆没的压轴题。“这道,我完全没思路。你呢?”
沉默在蔓延。就在张真源以为她不会回应时,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辅助线……作错了地方。”
她把自己的试卷推过来一点点,指着那道题旁边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应该从这里,连接这个点,构造相似形。”
张真源凑过去看,瞬间恍然。“原来如此。”
大概是找到了突破口,林安滢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她开始讲解她的思路,语速很快,逻辑清晰,手指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动。张真源认真地听着,不时提出疑问或补充。他们头挨着头,沉浸在数学的世界里,暂时忘记了糟糕的分数和沉重的压力。
当最后一种解法也清晰呈现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谢谢你。”张真源收起笔,由衷地说。
林安滢摇了摇头,看着被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轻声说:“该我谢你。我以为……你会觉得我很失败。”
“一次测验而已。”张真源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而且,你懂的概率论,比我深得多。”
林安滢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是张真源第一次看到她类似笑容的表情。
他们开始一起收拾书包。离开教室时,走廊一片寂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那个列表,”在楼梯口分别时,张真源忽然问道,“还在更新吗?”
林安滢扶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紧,暮色中看不太清她的表情。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嗯。不过,‘离开的理由’划掉的越来越多了。”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像夜晚的风,“最近……在另一边,添了一条新的。”
“是什么?”张真源下意识地问。
林安滢却已经转身,快步走下楼梯,只留下一句模糊的“再见”消散在空气里。
张真源站在原地,没有追问。他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父母出差已是常态。书桌上,摊开着他的物理作业,旁边放着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封面有一道熟悉的划痕。
这不是他的。
今天在教室讨论时,他们又无意中拿混了。
他盯着那本笔记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拂过封面的划痕,最终还是没有翻开。他只是将它小心地放在书包的夹层里,准备明天还给她。
有些秘密,需要被尊重。有些故事,需要等待合适的时间,由书写它的人亲自讲述。
高三还很漫长,而他们的座位,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