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最后一片梧桐叶落下时,初冬的寒意悄然而至。高三的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钟,规律而紧迫。那本拿错的笔记本,在张真源的书包里待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清晨,他提前二十分钟来到教室。意料之中,林安滢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又是一个熬夜刷题的晚上。
张真源走到她桌前,将那份深蓝色的笔记本轻轻放在她摊开的物理课本上。
“你的。”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林安滢猛地回神,视线在笔记本和他之间迅速切换,像是被撞破了什么秘密,耳尖微微泛红。“...谢谢。”
“我没看。”他补充道,声音平静。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封面上那道划痕。“我知道。”
早读的预备铃响起,同学们陆陆续续走进教室。张真源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英语单词本,却难得地有些分心。他能感觉到身后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背上。
这种微妙的气氛持续了整个上午。直到第四节数学课,老师讲解一道复杂的导数应用题,教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
“这里,需要构造一个辅助函数。”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看向台下,“有没有同学有思路?”
教室里鸦雀无声。这道题超出了他们平时的练习范围,思路刁钻。
张真源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尝试了几种方法都卡住了。就在这时,他听见后排传来轻微的敲击声。他微微侧头,余光瞥见林安滢正用笔轻轻点着桌面,节奏规律——三下快,两下慢。
这是他们之间无意中形成的一种暗号。自习时,若一方遇到难题,会用这种方式引起对方注意,然后通过纸条传递思路。
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从桌下递了过来。张真源接过,展开,上面是林安滢清秀而有力的笔迹:
“尝试令g(x)=f(x)e^(-x),再求导。”
他眼前豁然开朗。按照这个思路,接下来的推导水到渠成。
“老师,我可以试试。”张真源举起了手。
在全班注视下,他流畅地写下了完整的解题过程。数学老师满意地点头,称赞了他的思路巧妙。
下课铃响,人群涌出教室奔向食堂。张真源故意放慢了收拾东西的速度,等到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谢。”他转身,对正在整理书本的林安滢说。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种狡黠的光:“扯平了。”
“那道题的思路,你是从哪里想到的?”
“上周的竞赛模拟题里有一道类似的。”她从书堆里抽出一本厚厚的习题集,“你想看的话,可以借你。”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出分享自己的学习资料。
从那天起,一种新的平衡在他们之间建立。他们开始定期交换笔记,分享发现的难题巧解。有时是张真源把他整理的物理模型图解塞进她的书立,有时是林安滢把她摘录的英语高级句式放在他桌上。他们依然很少说话,但知识的流动在他们之间搭建起一座无形的桥梁。
十二月初,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席卷了城市。教室的暖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周五下午的自习课,张真源注意到林安滢的状态不对劲。她一直低着头,单手按着太阳穴,写字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当她的笔第三次从手中滑落时,他递过去一张纸条:
“不舒服?”
她看了纸条,犹豫了一下,回复:“头疼,没关系。”
下课铃一响,她迅速收拾好书包,第一个离开了教室。张真源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微微蹙眉。
第二天是周六,学校组织高三额外补习。林安滢的座位空着。
一整天,那个靠窗的空位像一块缺失的拼图,让张真源感到莫名的烦躁。他几次拿出手机,点开那个从未拨出过的号码,却又关掉屏幕。
放学后,他鬼使神差地绕路去了学校附近的药店。
“有什么能缓解头痛和发烧的药吗?”他问药剂师,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按照药剂师的推荐,他买了几种药,又去便利店买了一些清淡的食物。站在林安安家小区门外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唐突。
他并不知道她具体住在哪一栋哪一层。正当他犹豫是否要离开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小区门口走了出来——是林安滢,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围巾,脸色苍白,显然是出来买食物的。
看到张真源,她愣在原地,眼睛里满是惊讶。
“你...怎么在这里?”
张真源举了举手中的袋子,“听说有人病了。”
林安滢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谢谢。”
他们站在初冬的寒风中,一时无言。最后,林安滢轻声问:“要...上去坐坐吗?我家没人,爸妈出差了。”
她的公寓整洁而冷清,几乎没有多余的个人物品,只有书桌上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显示着主人的生活状态。
张真源把药和食物放在茶几上,看着她烧水准备吃药。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
“你为什么转学到这里?”他忽然问。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桓已久,从高二她刚转来时就想问。
林安滢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我父母工作调动频繁,我一直跟着他们各地转学。”她轻声说,“上一个学校,我刚刚适应,交了朋友,然后就不得不离开。”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水杯,热气氤氲了她的表情。“所以我开始写那个列表,‘离开的理由’。最初是为了说服自己,离开是好事,去新地方会有新开始。但后来...”
“后来你发现,有些地方值得留下。”张真源接上她未说完的话。
林安滢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是的。”
窗外的路灯突然亮起,柔和的光线透过窗户,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那一刻,张真源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不再是初遇时的对峙,也不是后来的默契互助,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复杂的情感,如同冬日的种子,在冰雪下悄然生长。
“下周的座位,”他忽然说,“我们换回来吧。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适合冬天。”
林安滢微微睁大眼睛,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不是简单的座位交换,而是一个邀请,一个承诺。
“好。”她轻声回答,嘴角扬起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
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蔓延。在这个平凡的冬夜,两个年轻的心灵悄然靠近,如同冰雪消融后,春天必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