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先生接到回信时正是昼夜交接,天色将昏未昏之时。他捏着信中另附的一张图,笑得眉眼弯弯。
图上写了一行小字:夜间访萤,幽光甚美。
那只几笔勾画成的萤火虫灵动可爱,并不十分写实,却将那神态描绘得活灵活现。
“哟,杜先生?天都快黑了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有点急事。”
他得去郊外看看萤火虫。
杜先生锲而不舍地写信,李先生有时回信有时不回信,如此几番,长安洛阳之间信笺来往了半年。杜先生从最近一封回信中得出李先生过不久便要离开长安的消息。犹豫再三,他还是提出想去长安游玩几天,趁着李先生还未离开,一起把酒言欢。
“……在长安无甚相识之人,恰巧太白兄…………欲游长安,太白兄可愿与我作个咨客?……”
李先生读完那委婉又直白的话,不禁用手抵着下巴在桌案前笑起来,宽大的袖子随着动作滑至手肘处,露出来的线条流畅又好看的小臂被桌上烛火镀了一层暖色的光。
那一簇小而明亮的烛火晃了几下,他的心仿佛也在跟着颤动。
十几日后,二人在长安见了面。
李先生说愿作咨客,便当真认认真真地做起了陪游引路、安置住处之事。
某一日五更天时,天尚且阴沉,太阳还未升起。李先生敲开隔壁的房门,唤了半梦半醒的杜先生一起,说是要到城外泛舟游湖去。
这一日的天气着实算不上好,二人行至郊外林中,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时,阴沉沉的天终于发作,下起了蒙蒙细雨。
李太白却像是早有预料,将出门时便带出来了的防雨护具分给杜子美一个,神情自若,“这雨于我无碍,倒是子美须小心些莫要着凉了。”
杜子美接过他递来的东西一看,立即笑了,语气中带几分调侃,“太白兄,你这是斗笠误拿成了帷帽?”
那竹编的“斗笠”上罩了一层纯白的皂纱,自帽檐四周垂下,风雅秀美,是时下在女子间兴起的遮挡、装饰之物。
“遮挡之物罢了,想来子美也是不在意的。”
杜子美浅笑着摇摇头,手腕一翻戴上帷帽,随意整了整周围垂着的那一层白纱。修长的手指捏着白纱一角想要撩开,轻轻抬手便露出了精致的下颚线——动作忽而顿住。
李太白站在他面前,形容懒散却身形挺拔,他已经戴好了帷帽,正伸出一只手来帮他整理那一圈不甚整齐的白纱。
杜子美的手突然如同脱力般放下,掀起一片的白纱也跟着飘然落下,将他的脸朦朦胧胧地遮了起来。
李太白的手明明离自己还有些距离,也没怎么用力,杜子美却觉得像被猛的撞了一下似的,冲击力大得他回不过神来,只顾怔愣地盯着他看。
对方似是察觉到他的愣神,停下了动作。随手掀至两边的白纱也晃晃悠悠地垂下来——
天色依旧阴沉,雨丝连绵。
二人隔着两层薄薄的遮掩,模模糊糊地对视着,轮廓若隐若现。
气氛也暧昧不清。
带着热度的目光似乎可以穿透白纱,又似乎穿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