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旧是送去给长安城的李先生吗?”时常在洛阳长安两地走动的商人露出一个含景仰之意的笑,“杜先生与李先生皆是才华横溢之人,如此书信来往定是在探讨诗词笔墨之事,不远千里也要谈词论赋,果真是文学大家。”
“当不起这夸奖,我与李先生不过是闲话罢了。还要多谢商家愿为我们往来送信。”
那杜先生只松松束了个发,鬓边散落几缕发丝,不显凌乱,反倒是风流雅致。
他抬手朝商家作了个揖,一举一动间皆带着一股子自由随性的好看,却又让人觉得他无比真诚。
商家连忙止住他的动作,笑得见牙不见眼,“无需如此客气。”
商人带着几纸信笺远赴千里,杜先生回了乐时居,一时之间有些怅惘。
一月来往两次的信件里到底写了什么,旁人不知,他自己却是知道的清清楚楚。
谈词论赋不假,却还带了些其他。
杜子美啊杜子美,枉你自诩洒脱磊落,到底并不全然坦诚。
——————————————
李先生近来有些不尽兴。
他虽在长安城落脚,却是居无定所,大小酒楼茶楼客栈都曾见过他的身影,兴致来了出城泛舟,走上十几里路赏梅访柳也并无不可。本是自由自在,饮酒作诗,烹茶对吟,其乐无穷。
可是近来不知怎的,他李太白来了长安一事,传得沸沸扬扬,权贵富豪们无论是否真喜欢他的诗,都要来求上一幅作品好拿来攀比炫耀或是媚上讨好。而他做什么事都是看心情来的,随心所欲,有时价开得高破天去他也不予理睬。
强权者见用礼不行,便以兵施压。
但李先生是出了名的诗作绝佳,也是出了名的随性不羁,刀架到脖子上了,也能笑着喝酒。他孤身一人,身家性命而已,无法成为他的牵制。
权贵们无法,求不来压不住,便使了个损招,扬言可请得动李先生写诗者赏黄金万两。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不,此后李先生无论是在街头巷尾还是山野林间,都有人赶着来求诗,行踪暴露事小,倒是搅了他饮酒赏玩的兴致,令人往往不能尽兴。
不过这点不尽兴并不影响李先生肆意于天地的心,正值夏时,傍晚他偶然见了一只散发着幽幽光芒的萤火虫,便起了山间看萤火的心思。
蝉鸣阵阵的林间,他席地而坐,也不在意什么尘土脏污,坐得轻松惬意。几只萤火虫绕着他飞了几圈,他伸手抓了一只,带着笑打量了一番,便又抬手放了。
丛林茂密,皎皎月光只照进来几缕,林间萤火虫在昏暗夜色中闪烁如浅淡的星。蝉鸣声不断,不时还有鸟类夜啼,并不安静,但李先生觉得静谧极了。
一片静谧安详中,他靠坐在一棵树下,单手枕在脑后,仰头望去,透过纵横交错的繁复枝桠,可窥见一点柔和月色。
李先生惬意得差点睡着,半梦半醒间却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动作缓慢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子美的信今日大抵到了,得回去瞧瞧。”
“李先生!可算找着您了!这都快宵禁了,您怎么还……”送信的商人说到一半又闭了嘴,这李先生放荡不羁,想必宵禁对他而言也是随心遵守的东西。
“一时兴起,便出去了。对不住,倒叫谭五郎找得辛苦了。可是子美又有信件?”
随意找了家客栈住下,点灯。
途径千里而来的信件除了信封上的几道折痕之外其他都保存得很好,带着那个人的几段言语以及清隽有力的字迹,轻缓又郑重地来到他的手中。
正经且严肃的谈词论赋,透过字字斟酌的行文似乎可看见那人提笔写下时认真又好看的眉眼。正经事说完,又轻巧温柔地叙了几件趣事。
李太白放松的神色中也跟着掺进几分清浅柔和的笑。
那信辗转几折,终于结尾。
末了,又是与以往相同的、看似不经意的问候:
经年独自一人游历各地,未免时有孤寂,若得一人伴随左右亦是极佳。
先生婚否?
李太白无奈又好笑,心底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想说自己游山玩水,吟诗作对,一个人也甚是逍遥自在,快活洒脱——可到底无法否认在某个时刻忽然到来的怅惘寂寥。
眼神随着灯火飘忽了一会儿,他唤了客栈小厮拿来纸笔,斟酌着写下回信。
……
先生婚否?
——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