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晶宫,梦艺立在下首,往日罩在眸处的清纱揭下,一双瞳眸各异——右瞳清烁,坠有漫天星光,左瞳绛紫似蛊人心,只一眼,若堕入无尽的梦魇。
仙境人人皆知,梦公主梦艺身怀造梦之力,于无形之中,便能将人坠入量身打造的梦境,至于好坏与否,全看造梦者心境下存有几分善念。
若堕梦者在梦魇中所伤,所受伤害会加倍反噬到本体,是以,若非必要,没人愿与此等危及自身的隐患来往。
不过,就在前几日,冰璃雪找上她,许她将体内的主身抹杀。
——是了,梦境有好坏之分,由梦所生的仙子自然也衍生出主身和次身。
仙境大战前,一直是由主导美梦的主身掌控仙体,不过近几年,不知是何等原因,主身泯灭,由次身主导,自此,噩梦当道,连仙境也颇受其害。
“冰公主,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与我的约定?”
听到动静,冰璃雪懒懒掀起眼皮,垂眸低睨。
她似是不懂话中深意,冷淡的眸子透出几分迷茫。
“什么约定?”
“你说过,若我帮你把那个人类困在梦魇中,你便帮我将体内的主身抹杀。”
火燎耶的火荆棘留有印记,可将荆棘所缠之物召回身边,是以,她予荆棘随意穿梭梦境。作为梦境的主导者,梦境中的一切皆随她而变,里应外合之下,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轻易达成目的。
不过,她留了心眼。
若冰璃雪没能如约,她便将叶罗丽从火燎耶处带回梦境,同那个人类一起,永生堕入无尽的梦魇,为她所用。
——她也知晓,叶罗丽手中握有永生花。
虽已落入冰璃雪手中,不过只要有心,她一样能于无形中拿到。
话落,冰璃雪作出恍然的神色,飞身轻落在下首。
“随我来。”
.
冰晶宫有一处禁地,无人知晓。
梦艺飞身躲过扑面而来的冰凌,一双怒目下是不可置信的困惑。
她不明白,冰璃雪的精力如今应当是放在那些人类身上才对,为何又这般心急的出招。
——似乎,是在诱导她背叛。
“冰公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可能帮与我有仇之人。”
冰璃雪勾起唇角,似在嘲讽她方才的窘样。
梦艺咬牙,而后似是想到什么放松下来,身后软塌凭空显现,她侧卧躺下。
“冰公主,太狂妄了可不好。”
几枚冰锥袭向,她毫不在意,抬手召出团扇。手腕一转,冰锥应声碎落,寒气从中弥漫,她却轻笑一声。
“几年前你败给我,如今你依旧赢不了我。”
冰璃雪看着她:“是吗?”
寒风乍起,银白的发丝自后摇曳,巨大的冰盘自半空显现,倾斜出的寒气笼罩梦艺,一股难以言喻的寒凉似透骨而出,白皙的手心结出一朵霜花。
“这是……”
梦艺下意识呢喃,待反应过来,无论何等法术都驱散不了体内寒气。掌心处的霜花飘雪,冰霜已于掌心蔓延。
冰璃雪抬手,寒霜随她而动,包裹其中的小臂应声而碎。
梦艺惨叫一声,右侧空荡,血渍滴落在冰面上,暗红的血色浸透落雪,洇出血红的花。
“冰璃雪!”
她捂住伤口,紫雾漫天,待清散时已不见了人影,只余下几滴血红。
见此,冰璃雪勾起唇角,施法清理了血色。
梦艺的心思,她一早便预料到了。
抬手,永生花自手中显现。
掌心倏地一握,永生碎落,破碎的花瓣掠过七彩朦光,最终归于黯淡。
——她的目标从来不是永生花。
所谓永生,不过是王族编出,为混淆视听的谎言,还未告知公主,便陨落千丈渊。
不过仙境为之疯狂,倒令她意外。
若是心细,自花蕾堡后院花圃,隐匿在泥泞中的信件便能寻到。
不知在永生花的诱惑下,梦艺是否将人困在梦魇,如此,倒全了她的心意。
还有火燎耶……
冰璃雪方才舒展的眉眼复而蹙起。
——真是麻烦。
*
叶罗丽只觉身上细密的疼。
她睁开眼眸,入目,熟悉的街道展现于前。
这是——人类世界?
从地上站起,身上的关节消失不见,取而代之,仙子形态的她自身前的落地窗处倒映。
她还未来及欣喜,腰后倏地一痛。
“妖怪!走开!”
叶罗丽回身,挡住落在身上的石子。
——这些石子虽小,打在身上却不似寻常般疼痛。
“你们在干什么!”
叶罗丽动了怒,抬手想施展仙力。
“你们这些小鬼头,不知是非,心眼坏的彻底,不知还有谁遭受过这些……不好好教训你们都对不起我爱意仙子的名号!”
手上施法,却并未预想般上演。
——没有反应?
她不信邪,试了几遍始终无济于事。
“快看!这妖怪还是个傻瓜!”
几个小孩笑作一团。
她有些恼:
“做错事了还敢笑?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她正欲上前,拐角处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又在欺负人了?”
女人从中走出,依旧如记忆中的模样,眉眼较之初见深邃几分,此刻却蹙眉不展,悲悯的视线落在几张顽劣的稚容上。
在几人准备拔腿而跑时,她及时伸手拽住其中一人的耳朵。
“还敢再犯?”
小孩自她手下挣扎,“放开我!每次都是这样,神经病!”
女人面色如常,并未因方才的冒犯显出不虞。她毫不费力地桎梏住手下挣扎,拧着耳朵的手加重几分:
“每次都这样你们还不改?”
“那又怎样,大家都这么做,哪有什么不对?”
“那也不对!”
“可是别人也会打我啊,为什么不许我还手?”
到底是稚童,面对未知下意识反问。
——还没烂到根子里。
“可是这个姐姐并没有冒犯你,你打了她,不就和那些打你的家伙一样讨厌了?”
“……讨厌就讨厌!”
视线里,稚嫩的面容明显松动,想来是听进去了。
女人露出一抹欣慰的笑,似是受到莫大的安慰。她松开桎梏的手,不再说话,任由几人从腿侧跑开。
待几人跑走,叶罗丽试探开口:
“主人?”
听到动静,女人抬头,视线交汇一瞬,她眸光顿住,疲态尽显的瞳眸倏地瞪大。
“你……罗丽?”
*
热茶入口,清香弥漫,窗外已见夜色,王默自里屋走出,身上的常服松垮搭在臂弯,途中随意丢进换洗篓里。
“抱歉,久等了。”
相对而坐,她端起杯盏,腾出的热气打在鼻尖,晕出一片温红。
“他们不是坏孩子。”
王默看着杯中清浅的茶水,几片茶叶点缀,不必入口便能嗅出其中清香。
“环境如此,潜移默化的侵染了所有人的思想,他们虽顽劣,却还有根正的机会。”
心底困惑哽在喉头,叶罗丽难受地蹙眉,不知该从何问起。
“大家是……怎么了?”
王默眉眼落寞,握着杯盏的指腹泛白,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而后,她似是反应过来:
“梦魇,所有的一切都是梦魇!”
见她神似癫狂,叶罗丽握住她垂在桌上的左手。
安抚半晌,王默趴在桌上,疲惫地昏睡过去。
她看向窗外,夜色如常,身旁均匀的吐息声清晰入耳。
——太安静了。
许是她对此处先入为主的看法,总觉有何处怪象。
大抵是从未见过主人如此失态,那番话于识海久久回荡。她心疼地看着手边乌黑的发顶,恬静的睡颜恍若隔世。
——一切都是梦魇。
梦魇……梦魇——
——梦魇!
她蓦地反应过来。
她同主人是在现实世界中分别,而那时不知为何中了幻境。她被火荆棘带走,而主人……
——主人留在了幻境!
仙境中拥有致幻法术的仙子,只有一人。
叶罗丽不动声色,乖觉地坐在软垫上,垂眸。
梦境的主宰,她的一举一动皆在其窥视之下,她和主人的本体,此刻应昏睡于现实世界。
幻境不可过多滞留,否则会惑乱心智,彻底迷失自我。
但又该如何破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