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天已在不知不觉中亮了起来。像棉絮般轻盈的雪花——车厢里一个土生土长的人把它比作棉花——已经不再下了。一道昏暗的光线透过又厚又浓的乌云射下来,照在白茫茫的田野上显得更加耀眼;田野里时而出现一排枝干披着冰凌的大树,时而出现一座屋顶戴着雪帽的茅屋。
在车厢里,大家借着黎明时分暗淡的光线,彼此间互相好奇地打量着。
车厢最里边最舒服的位置上,两个人正面对面坐着打瞌睡,那是一对夫妻。
丈夫从前曾是一家商店的伙计,东家生意破产以后,他把商店盘下来,后来竟发了财。他专门把质量非常差的酒以非常低的价格卖给乡下的零售商,因此在他朋友和认识他的人的眼中,他就是一个狡猾的骗子,一个表面上看着乐呵呵实则满肚子阴谋诡计的人。他这种偷偷摸摸的骗子名声已是尽人皆知,以致有一天在省长自家客厅举办的政府晚会上,被人使用同意异义的字眼把他这个用“鸟”字做姓的人戏谑了一番。戏谑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一位满腹经纶的文人,要知道他在当地可是一位名人,更是地方上的一种光荣。那天晚上他看见太太们都打瞌睡了,便提议来做“鸟翩跹”的游戏;有人从他戏谑的语气中明白了他想说的原是“鸟骗钱”。这一来,“鸟翩跹”这一双关妙语顿时传遍了全城,从省长的客厅飞到全城的沙龙,其结果是:全省的人张大嘴巴整整笑了一个月。
那个丈夫出名还因为他喜欢恶作剧,专门和人开各种善意的或恶意的玩笑;因此只要提到他,不管是谁都会立刻加上一句:“这只鸟真是妙不可言!”
那个丈夫是个小个子的本地人,却挺着一个气球一样的大肚子,球上面是一张朱砂色的脸,夹在两边花白颊髯中间。
相比较他的矮小,他的妻子则是个高大、强壮的女人,她沉着、大嗓门,而且做生意又快又坚决,在那个被他兴高采烈的活跃性所鼓舞的店里简直是一种权威。
坐在那对夫妇旁边的,是神气十足、属于更高一个等级的先生。这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拥有三家纺织厂,在棉纺界举足轻重。此外,他还得过四级荣誉勋章,又是省议会议员。在整个帝国时期,他一直是温和的反对派的领袖,唯一的目的,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用“钝头武器”攻击对方,然后再附和对方,以便得到更多的报偿。
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太太。显然,他太太看上去要比她的丈夫年轻得多。此刻,太太正蜷缩在她的皮大衣里,看上去娇小玲珑,很美貌;她看着这寒碜简陋的车厢,好像很痛心。
他们俩的身旁坐着伯爵和伯爵夫人,他们的姓氏是本省最古老、最高尚的姓氏之一。伯爵是个气度不凡的老绅士,他通过巧妙的打扮,尽力突出他和国王天生的相似之处。根据他们家族中的一个光荣的传说,国王曾使伯爵家的一个女子珠胎暗结,因为这,那个女子的丈夫后来被封为伯爵,并做了本省的巡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