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见林嫣然时,她正缩在巷口的垃圾桶旁,像片被风卷落的枯叶。
深秋的风刮得紧,她校服裙摆沾着脏兮兮的奶茶渍,后背微微起伏,却连句哭腔都不敢漏出来。
我叼着烟靠在墙上打量她,十六岁的姑娘,瘦得像根豆芽菜,眼睛里的光比巷底的积水还要暗。
江轩“喂,你没事吧?”
我走过去时,她吓得瑟缩了一下,抬头时眼里的惊恐像只被猎人盯上的小鹿。
我认得她,三中那个总低着头走路的女生,听说她妈走得早,爹是个酒鬼,在学校也总被人欺负。
上次见她被几个半大孩子抢零花钱,我顺手把人揍了一顿,她当时也是这样,把自己缩成一团。
她小声说
林嫣然“不关你的事”
声音细得快被风吹散。
我蹲下来,从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创可贴和颗水果糖——昨天帮小卖部看店,老板娘塞的。
江轩“以后再有人欺负你,报我江轩的名字。”
我撕开糖纸塞她嘴里,橘子味的甜气漫出来时,她突然就掉了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脏乎乎的手背上。
从那天起,我好像多了个牵挂。
放学路上等她成了习惯,带她去吃巷尾十块钱一碗的牛肉面,看她小口小口把汤喝得精光,心里竟有点软。
打架赢来的小熊玩偶有点变形,我塞给她时嘴硬。
江轩“看见这熊就想起你缩成一团的样子。”
她被爹打出家门的深夜,我把她带回公寓时,让她睡床,自己蜷在沙发上,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觉得这破公寓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阁楼朝西的窗能看见晚霞,她坐在窗边发呆时。
江轩“嫣然,等我攒够钱,就带你走。”
她头发软软的,带着洗发水的清香,比我身上的烟草味好闻多了。
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抑郁,那些刻在她骨子里的恐惧,好像在我怀里能淡一点。
我们就这么偷偷好了。
没什么浪漫的,不过是我每天给她书包塞热牛奶,是我在巷口放风让她安心写作业,是月光下偷偷牵住的手。
她开始会笑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捶我胳膊时力气小得像挠痒。
我打架受伤,她笨手笨脚给我包扎,绷带缠得乱七八糟,却小心翼翼地吹伤口,那点疼好像就真的不疼了。
可麻烦总找上门。
她爹发现我们的事那天,我听见楼上传来她的哭声,冲上去踹门,结果被那老东西叫的警察带走,拘留了三天。
出来时眉骨添了道疤,她摸着那道疤掉眼泪,我笑着哄她。
江轩“没事,男人脸上有疤才帅。”
其实我怕,怕她跟着我,永远摆脱不了这些烂事。
高三那年她状态越来越差,整夜睡不着,手腕上多了几道浅痕。
我吓坏了,到处打听治抑郁的药,把能找到的都买回来,按说明书给她喂。
江轩“嫣然,撑下去。”
我抱着发冷的她,声音都在抖。
江轩“等你高考结束,我们去南方,那里暖和,不会让你这么冷。”
我得快点攒钱,得让她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开始更拼命地“做事”,看场子、搬砖、打地下拳赛,怎么来钱快怎么来。
她劝我别这么拼,我揉着她头发说。
江轩“宝宝,我不拼命,怎么给你未来?”
我眼里的光得亮一点,才能照亮她的路啊。
高考结束那天,我正跟人讨工钱,心里盘算着给她买个新手机。
兄弟突然打电话说被人堵了,我抄起家伙就赶过去,混乱中只觉得肚子一热,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来听说,她拿着成绩单找了我一整天。
听说她在医院走廊站了很久,没哭,也没说话。
听说她葬礼上穿了我给她买的白裙子,安安静静站在角落。
这些都是兄弟们后来看我讲的,可惜我再也看不见了。
我没能带她去南方,没能给她买新书包,没能等她考上大学。
我这短暂又潦草的一生,好像就为了遇见她,给她那几年的温暖,然后像根火柴一样,燃尽了就灭了。
再后来,兄弟们说她出了车祸,忘了很多事,包括我。
听说她病好了,考上了大学,认识了个医生,温文尔雅的,能给她安稳的生活。
听说她结婚那天阳光很好,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很开心。
他们说她好像完全忘了过去,忘了那些痛苦,也忘了我。
这样也好,忘了就不痛了,忘了就能好好活下去了。
只是偶尔,风吹过江边的码头,会不会有个穿着白裙子的姑娘,突然觉得心口空了一块?
会不会在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看到相似的晚霞,突然掉下一滴没由来的泪?
巷口的牛肉面摊还在冒烟,阁楼的窗还能看见晚霞,只是再也不会有个姑娘坐在窗边等我,再也不会有人把我的脏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再也不会有人在我怀里,轻轻说一句。
林嫣然“江轩,我信你”。
我这把烧尽的灰烬,能换她一世安稳,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