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子里的人总说我身上有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劲儿,大概是因为我从小生长的环境——那个被香樟树环绕的别墅区,隔绝了太多俗世的嘈杂。
记忆里最早的画面,是三岁那年的夏天。
我穿着粉色的公主裙坐在草坪上哭,手里的蜡笔被我掰成了两段。
一个比我大一岁的哥哥蹲在我面前,把他的蜡笔盒推过来
江轩“给你,都给你。”
他的睫毛很长,阳光落在上面像撒了层金粉,那是我第一次认真看江轩的脸。
我们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绑在一起。
同一间别墅区,同一家幼儿园,甚至连生日都差一天
江家父母和我爸妈是世交,两家别墅只隔了一道矮篱笆,我常常踩着小板凳爬过去,江轩总会在那边接着我。
他比我大一岁,却总像个小大人似的护着我。
我被隔壁家的大狼狗吓哭时,是他捡起石头砸向狗窝;我把画画坏了不敢回家,是他替我背了黑锅挨了江叔叔的骂;我第一次来例假吓得以为自己要死了,是他红着脸跑遍小区便利店,买回了一包最贵的卫生巾。
那时的江轩,是我世界里最可靠的存在。
上高中时,江轩开始变得不一样。
他不再跟在我身后叫“然然”,而是会在走廊里和我擦肩而过时,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他会在我画画到深夜时,悄无声息地把温好的牛奶放在画室门口;会在我被男生搭讪时,不动声色地走过来,用“叔叔让我来接你”的借口把我带走。
我不是没察觉他的反常,只是那时的我,心思全扑在画板上。
我总觉得江轩是不一样的,却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他是我生命里的背景板,是无论我走到哪里,回头都能看到的人,这种笃定让我忽略了太多细节。
高三那年冬天,下了场罕见的大雪。
我站在画室窗前看雪,江轩突然闯进来,手里攥着个黑色的笔记本。
他呼吸急促,额头上还有薄汗,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江轩“然然,我有话想对你说。”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睛亮得惊人。
我正想问他什么事,画室的门被推开,季鹤年走了进来。
他是转校生,也是我爸生意伙伴的儿子,温文尔雅,总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季鹤年“嫣然,老师找你。”
季鹤年的目光落在江轩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江轩把笔记本往身后藏了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江轩“没、没什么,”
声音轻得像叹息
江轩“你先去吧。”
那天之后,江轩再也没提过要对我说的话。
高考结束后,江轩出国了。
他走的那天,我正在外地写生,只收到他一条短信:“然然,照顾好自己。”
他会笑着问我最近在画什么,语气自然得像从未有过疏离,可我总能在他转身的瞬间,捕捉到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
再后来,我们的联系渐渐稀疏。
他在国外读商科,我考上了美术学院。
偶尔在家族聚会上碰到,他已经长成了挺拔的男人,西装革履,眉眼间是商场历练出的沉稳。
他会笑着问我最近在画什么,语气自然得像从未有过疏离,可我总能在他转身的瞬间,捕捉到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
毕业后,我成了自由画家。
爸妈开始催我结婚,他们看中了季鹤年。
季鹤年接手了家族企业,年轻有为,性格温和,是所有人眼中的良配。
我对他没有心动,却也不反感。
他像一杯温水,永远不会烫到你,也永远不会给你惊喜。
季鹤年“我们可以试试。”
季鹤年找到我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季鹤年“我知道你心里有人,没关系,我需要一个妻子应付家里,你需要一个丈夫挡掉麻烦,我们各取所需。”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林嫣然“好啊。”
婚礼办得很盛大。
我穿着洁白的婚纱,站在季鹤年身边,接受着宾客的祝福。
人群中,我看到了江轩。
他站在角落,手里端着酒杯,眼神落在我身上,复杂得让我心慌。
仪式结束后,我去休息室换衣服。
江轩突然走了进来,关上门,把我圈在墙壁和他之间。
他身上有很重的酒气,眼睛红得吓人。
江轩“然然,”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江轩“你真的想好了吗?”
他盯着我,突然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
江轩“是啊,你结婚了。”
他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和季鹤年分房睡。
他去了书房,我坐在卧室的地板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是江轩的助理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
万能“林小姐,江总他……他出事了。”
林嫣然我赶到江轩的公寓时,警察已经在了。
他躺在卧室的床上,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我们小时候的照片,三岁的我和他,坐在草坪上,笑得没心没肺。
助理说,他是在我婚礼结束后回的公寓,吃了一整瓶安眠药。
我翻开来看,里面全是关于我的记录。
“今天然然画了幅向日葵,笑得比向日葵还好看。”
“然然被隔壁班男生欺负了,我把那小子揍了一顿,她会不会觉得我很粗鲁?”
“想对然然表白,可她好像喜欢季鹤年。”
“她要结婚了,新郎不是我。”
最后一页,是用钢笔写的一句话,墨迹晕开了,像是被眼泪打湿过
“然然,我等了你二十年,等不到了。”
我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原来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全是他藏了又藏的喜欢。
原来高三那年他没说出口的话,是那句“我喜欢你”。
原来他每次看似不经意的关心,都是小心翼翼的守护。
江轩的葬礼,我去了。
季鹤年陪在我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墓碑上的照片,是他二十岁时的样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阳光大男孩。
日子还在继续。
我和季鹤年的假婚姻维持得很好,在外人看来,我们是恩爱夫妻。
他忙着他的事业,我画我的画。
只是我的画里,从此多了很多关于回忆的元素。
香樟树,草坪,还有那个没说出口的夏天。
转眼又是一年春节。
大年初五,班长组织了同学聚会。
大家围坐在一起,聊起高中时的趣事,气氛热热闹闹的。
不知是谁提起了江轩,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班长喝了口酒,叹了口气
万能“其实啊,江轩那小子,从小就喜欢嫣然了。”
我握着杯子的手猛地一颤,酒洒了出来。
万能“你们还记得吗?”
班长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惋惜
万能“高二那年冬天,江轩本来是想对嫣然表白的,准备了好久,还写了本日记。结果被季鹤年打断了,后来就没敢再说。”
万能“他出国前,跟我说了很多话,说继承公司了,等有能力了就回来娶嫣然。”
万能“嫣然结婚那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哭了好久,说他等不到了……”
周围的声音渐渐模糊,我只觉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我一直以为江轩会永远在那里等我,却忘了,没有人会等谁一辈子。
季鹤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把外套披在我身上。
江轩“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转过头看他。
季鹤年“婚礼前一个月,他找到我,说只要我放弃,他愿意把江氏一半的股份给我。”
季鹤年看着前方,语气平静
季鹤年“我说,你该问嫣然自己的想法。”
我靠在车窗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画室。
画布上,第一次出现了江轩的脸。
十一岁的他,站在香樟树下,笑得眉眼弯弯,像个阳光大男孩。
画的角落,我写了一行小字
“江轩,对不起,我才知道。”
窗外的月光落在画布上,温柔得像一场迟来的告白。
我知道,有些错过,就是一辈子。
那个从出生起就陪在我身边的人,那个暗恋了我二十年的人,那个在我婚礼当晚选择离开的人,成了我余生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后来,我和季鹤年解除了婚姻关系。
他问我要不要去找真正喜欢的人,我摇了摇头。
有些空缺,是任何人都填不上的。
我依旧画画,只是画里从此多了很多关于冬天的场景。
大雪,画室,未说出口的话,还有那个抱着相框睡去的少年。
每年江轩的忌日,我都会去看他。
带上一束白玫瑰,和一幅新画的画。
我会坐在墓碑前,给他讲最近发生的事,像我们小时候那样,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夕阳下,墓碑上的照片笑得灿烂。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名字,轻声说
林嫣然“江轩,我想你了。”
风吹过,带来远处的花香,像极了那年夏天,他递给我蜡笔时,身上淡淡的皂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