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因为凌烟否一直沉默不说话,许宋知打破了氛围:“下次体育课是什么时候?我们拿手机录音,把她对我们的语言行为录下来,举报给教育局。”
“这个星期的体育课上完了,只能等到下个星期了。”凌烟否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三十分钟下课。
许宋知把脑袋靠到他的肩上,垂头丧气地说道:“怎么还有这么久?”阳光晒得他后颈发烫,校服领口沾着点汗湿的痕迹,贴在皮肤上有点痒。
“抬头。”凌烟否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指尖却轻轻碰了碰许宋知的耳垂,带着点凉意。
“?”许宋知皱了皱眉,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突然抬头,还是不情不愿地抬起了头。视线刚越过教学楼的栏杆,就被操场上的景象钉在了原地——班里二十几名女生正分成两排,规规矩矩地站在体育老师韦秀瑶面前,每个人的背都挺得笔直,小腿却在微微发颤。
“你们跑就要去好好地跑!为什么要跑一步走几步,尤其是你!副班长何静!”韦秀瑶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手里攥着根从操场角落捡来的枯树枝,枝桠上还挂着片干黄的叶子。她猛地扬起胳膊,树枝带着风声抽向女生们的小腿,“啪”的一声脆响,在闷热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何静吓得往旁边缩了缩,白净的脸颊涨得通红,却还是梗着脖子辩解:“可是我有认认真真地在跑啊,还多跑了她们一圈!”她的运动鞋鞋带松了一根,沾着草屑的裤腿还在轻轻发抖,显然是刚从跑道上被叫过来的。
韦秀瑶盯着她看了两秒,大概是想起刚才长跑时何静确实是女生里第一个冲线的,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调转方向去抽打后排的女生。树枝落在裤腿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疼得咬了咬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许宋知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的铁锈,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闷得发慌。他忽然注意到队列末尾有个女生,脸涨得像熟透的樱桃,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喘息,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下颌线往下滚,滴在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上。
是刚才那个敢和韦秀瑶对峙的女生!
她旁边的几个女生急得围成半圈,声音压得像蚊蚋:“没事吧?要不跟老师请个假?”
“你这脸色看着怪吓人的,嘴唇都白了。”
“别硬撑了,身体比什么都重要啊。”
“安静!”韦秀瑶猛地转过身,树枝“啪”地敲在旁边的篮球架上,震得上面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一点纪律都没有!叽叽喳喳的像什么话?”
队伍里突然站出个高个子女生,校服拉链拉到最顶,露出一截倔强的下巴:“我们像话的话,早就被你打到挂墙上当标本了!”她的声音清亮,带着股豁出去的劲儿,“你这么折腾人,良心就不疼吗?”
韦秀瑶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树枝直指那个女生:“行啊你们!翅膀硬了是吧?再去给我跑两圈!少一圈你们就完蛋了!”
顿时,传来男男女女的哀嚎声。有个男生刚要替女生们说句话,就被旁边的人拽了拽胳膊,现在要是发话可不得被罚多跑几圈。
许宋知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刚要迈开腿冲下去,手腕却被凌烟否死死拉住了。他回头瞪了对方一眼,眼里的火气快溢出来了,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凌烟否轻轻摇头的动作堵了回去。
凌烟否举着手机给他看。屏幕上正亮着录音界面,韦秀瑶尖利的呵斥、树枝抽打的脆响,甚至女生们压抑的抽气声,都被清晰地录了下来。许宋知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了下去:“就这一段不够,得有更多证据才行。”
凌烟否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划,调出另一段录音。这次不仅有韦秀瑶的声音,还录下了刚才女生们对峙的对话,连何静带着哭腔的辩解都分毫不差。“跟你商量完就开了。”他弯了弯眼角,眼里带着点狡黠的期待,“夸我。”
许宋知翻了个白眼,语气却软了些:“得寸进尺了吧你?我们搞这个也是为了我们班。”停顿了两秒,他别别扭扭地补充,“……算你还不错。”
凌烟否立刻耷拉下肩膀,露出可怜兮兮的样子:“我们这几年的感情终究还是错付了吗?”
许宋知被他逗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然没有,所以谢谢哥哥。”
凌烟否像是被按了开关,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惊喜快溢出来了:“你刚刚叫我什么?”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把眼底的光衬得格外亮。
许宋知挑了挑眉,故意装傻:“没叫你什么啊。”
凌烟否往前凑了凑,装聋道:“我刚刚没听清楚,你再叫一遍呗。”温热的呼吸扫过许宋知的耳廓,带着点淡淡的薄荷味——是他常用的那款沐浴露。
许宋知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突然凑到他耳边,在他期待的目光里轻轻吐出两个字:“傻子。”说完转身就跑,校服外套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轻快的弧线。
白挨一句骂的凌烟否有些无奈,只好起身跟上他。“走慢点呗,我快跟不上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明明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却故意放慢了速度。
“你那双腿是假肢吗?”许宋知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嘴上虽然吐槽着,脚下的速度却悄悄慢了下来。可还没等他走几步,就发现凌烟否不知何时加快了脚步,身影很快变成了远处的一个小点。
“凌烟否你故意的吧!”许宋知气鼓鼓地停下脚步,踢飞了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撞上操场边的排水沟,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他索性放慢了速度,掏出手机刷起了朋友圈,反正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等他。
走到一半,凌烟否发现身旁的人不见了,回头一看,才发现许宋知正低头玩着手机,脚步虚浮地跟在后面,眼神完全没在看路。凌烟否停下脚步等着他,许宋知没注意,一个踉跄撞到了凌烟否硬邦邦的胸膛上。
“嘶——”许宋知撞得有点懵,手机差点脱手掉在地上。他抬头瞪着凌烟否,眼里还带着点没缓过神的水汽:“干嘛突然停下来?”
“看看我男朋友看手机怎么走路。”凌烟否眼中带笑地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被撞到的额头,指尖带着点凉意,“撞疼了?”
许宋知拍开他的手,撇了撇嘴,却还是乖乖跟着他往教室走。午后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格子状的光斑,空气中飘着粉笔灰的味道,混着点操场那边飘来的青草香。
因为还在上课,教室里面空无一人,其他人都在下面罚跑。许宋知靠在后门的门框上玩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忽然抬头看向凌烟否:“还有二十五分钟下课,够打一把游戏了。”他用脚尖轻轻蹭了蹭对方的小腿,校服裤的布料下能摸到紧实的肌肉线条。
凌烟否没什么意见,从书包里拿出充电宝插上,点开了游戏图标。许宋知迅速点进排位界面,把凌烟否拉进队伍,手指悬在“开始匹配”按钮上却迟迟没按下去。
“不开吗?”凌烟否转头看他,发现他正盯着屏幕皱眉,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选择困难症犯了。”许宋知退出游戏界面,“而且这个时候按理来说,野人会来巡查班级的,现在我们两个还在教室里面玩手机,少不了一千字检讨的。”他把手机扔在讲台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敲着桌面,发出“哒哒”的轻响。
凌烟否好奇地挑眉:“你说野人啊?”
“我们年级的教导主任啊。”许宋知趴在桌子上,手指卷着桌角的胶带,“人长得特瘦,跟竹竿似的,又爱穿旧衣服,总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他顿了顿,想起上次看到的场景,又补充道,“打人还挺猛,上次三班的男生迟到,被他拧着耳朵从三楼拖到办公室,所以大家都叫他野人。”
凌烟否看了眼时间,再过十分钟就下课了。他的目光落在许宋知身后——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正不安分地扫着椅腿,毛色是浅棕色的,尾尖带着点白,像团蓬松的棉花糖。他喉结动了动,突然很想摸摸。
上次傅渊明趁许宋知睡觉偷偷拽了把尾巴,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三圈,最后还是凌烟否把人从校医室捞回来的。从那以后,班里没人敢碰许宋知的尾巴,除了他自己。
就在凌烟否琢磨着怎么开口时,一瓶宠物顺毛剂突然怼到了他眼前。“帮我顺下毛。”许宋知的耳朵尖有点红,见他没动静,伸手掐了把他的腰,“快点。”
凌烟否的身体猛地一僵。许宋知的指尖带着点凉意,掐在腰侧的痒痒肉上,他忍不住往旁边躲了躲,却还是乖乖接过了顺毛剂。
“挤一点就够了。”许宋知把尾巴往他面前凑了凑,尾尖轻轻扫过凌烟否的手背,像片羽毛落在心上,有点痒。
凌烟否挤出一点透明的液体,在掌心搓开,指尖触到尾巴的瞬间,感觉像握住了一团云。许宋知的尾巴抖了抖,却没躲开,反而往他手心蹭了蹭。
“轻点。”许宋知趴在桌子上,声音闷闷的,“上次傅渊明拽得太狠,疼了好几天。”
凌烟否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他的指尖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慢慢梳理,能感觉到尾骨传来的轻微震动——那是许宋知舒服时才会有的反应。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尾巴上,浅棕色的毛发泛着柔和的光泽,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
“昨天刚洗过?”凌烟否低声问,指尖拂过尾尖的白毛,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许宋知的耳朵尖更红了:“嗯。”过了会儿,又别扭地补充了一句,“看你总盯着,给你个机会。”其实他昨晚洗澡时就仔细打理过了,只是凌烟否那炙热的眼神实在太明显,让他有点心头发软,又拉不下脸主动开口,只好找了这么个借口。
凌烟否忍不住笑了,顺完最后一缕毛,又依依不舍地抓了两把,才心满意足地放手。指尖残留着毛茸茸的触感,像有团暖意顺着指尖往心里钻。
下课铃声一响,楼道里立刻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抱怨。同学们陆陆续续地回到教室,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股浓重的汗味,把午后的热气也带了进来。
许宋知皱了皱眉,从讲台上直起身:“大家靠窗的,都把窗户关上哈,我们开空调。”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几个男生手脚麻利地合上窗户,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许宋知冲副班长何静抬了抬下巴:“何静,开下空调。”
何静刚跑完步,脸颊还泛着红,闻言立刻点了点头,踩着凳子够到了空调开关。“嘀”的一声轻响,冷气顺着出风口慢慢散开,带着点灰尘的味道,却让闷热的教室瞬间清爽了不少。
许宋知靠在门框上,刚想松口气,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角落里的动静——他的发小傅渊明正和萧尘落凑得很近,脑袋快碰到一起,盯着傅渊明手里的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傅渊明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着,嘴里还念叨着“这角度拍得绝了”。
他刚要喊一声傅渊明,凌烟否就从后面拽了拽他的衣角:“下节什么课?”
许宋知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着课程表:“数学课吧?不对不对,好像是化学。”他拍了下额头,有点懊恼自己记不清事。
“是数学。”凌烟否突然想起来似的,指尖轻轻捏了捏许宋知的耳垂,“昨天晚上你还抱怨今天要考函数,说肯定要挂科。”
许宋知“啊”了一声,才想起这事,哀嚎着扑到凌烟否怀里:“完了,我还没复习呢!”他的尾巴垂下来,轻轻扫着凌烟否的脚踝。
凌烟否接住他,低头在他发顶蹭了蹭,闻到一股淡淡的顺毛剂香味,混合着许宋知身上特有的皂角味,很清爽。窗外的阳光正好,蝉鸣依旧聒噪,教室里的冷气混着汗味,构成了独属于盛夏的味道。他低头看着怀里耍赖的人,忽然觉得,就算等下要面对数学考试,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