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声跟按了快进键似的,刚在走廊里滚过第一声,数学老师就抱着那叠卷边的试卷推门进来了。试卷边角磨得跟被猫抓过似的,还沾着半块干硬的粉笔头,一看就是从办公桌最底下翻出来的“老伙计”。
“哟,这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红薯?”他把试卷“啪”地拍在讲台上,搪瓷杯底磕在铁皮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响,“你们班今儿集体中了蔫巴咒?我瞅着倒像是误入了养老院。”
底下静悄悄的,连平时最爱接话的后排男生都把脸埋在臂弯里,只有何静的马尾辫还在微微发抖,像株被霜打了的狗尾巴草。
“说话啊祖宗们,”数学老师往讲台上一靠,啤酒肚把衬衫第三颗扣子崩得岌岌可危,“我这把老骨头站着讲单口相声,腿肚子都转筋了。”
前排传来几声闷笑,很快又被更沉的死寂压下去。许宋知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小乌龟,笔尖刚戳到龟壳,就被旁边伸过来的手按住了。
“别闹。”凌烟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笑意,指尖不经意擦过许宋知手背,留下点痒痒的触感。阳光透过窗户斜斜打进来,正好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只振翅欲飞的蝶。
许宋知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抬头时正好对上数学老师探过来的脑袋:“我大哥今儿也转性了?平时不挺能说的吗?”
“上节体育课被罚跑了。”许宋知的声音懒洋洋的,眼睛却瞟着凌烟否手里的练习册——封面上画着只简笔画小猫,一看就是他的手笔。
“嚯!”数学老师夸张地往后一仰,差点撞到黑板,“我大哥终于开金口了!那你家‘跟屁虫’呢?”他视线扫过凌烟否,故意拖长了调子,“凌烟否也跟着跑了?我瞅着不像啊,他这头发丝儿都没乱一根,倒像是刚从空调房里出来的。”
凌烟否刚喝进去的水差点喷出来,捂着嘴咳了两声,耳尖泛着点红:“我们上次考得还行,老师没让跑。”
“哦——”数学老师拖长了调子,突然拍了下手,“我忘了!咱们年级的‘文武双绝’在这儿呢!”他冲许宋知挤挤眼,“尤其是我大哥,体育专项那叫一个绝,上次运动会跳远,差点没跳进隔壁班的方阵。”
许宋知的脸“腾”地红了,踹了凌烟否凳子腿一下:“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凌烟否转过来,嘴角还沾着点没擦净的笑意,指尖在他草稿纸上的小乌龟壳上敲了敲,“画得太丑,像个发霉的馒头。”
“要你管。”许宋知把草稿纸往旁边一拽,耳朵却悄悄红了,像被夕阳染过的云。
“跑了多少圈?”数学老师的声音又插进来,粉笔头在黑板上点出个歪歪扭扭的圈,“看把你们累的,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似的。”
“八圈……”全班异口同声地嘟囔,声音有气无力的,像一群刚下完蛋的老母鸡。
“嘶——”数学老师皱起眉头,手指在讲桌上敲得笃笃响,“你们体育老师属狼的?八圈?操场跑道镶金边了?”
何静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新老师说我们体考倒数第一,还说女生跑不动就是废物……”
“新老师?”数学老师愣了愣,“王老师呢?他上次还跟我炫耀,说你们班女生跳绳能跳出花来,绳子抡得比电风扇还快。”
“换了个姓韦的女老师。”凌烟否突然开口,声音清清爽爽的,“对男生挺松,傅渊明走了半圈她都没说啥,何静鞋带开了蹲下去系,就被骂磨磨蹭蹭,说女生就是麻烦。”
“还有这种事?”数学老师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胳膊上松垮的肥肉,“这叫啥?媚男!典型的媚男!”他突然凑近许宋知,压低声音说,“我跟你们说,她昨儿还在办公室跟张老师说,男生体育不好叫‘有潜力’,女生体育不好叫‘拖油瓶’——这叫什么歪理!合着她是从古代穿越来的?”
后排突然有人喊:“老师,那她看得上您不?”
“去你的!”数学老师抓起半截粉笔头扔过去,正好砸在那男生脑门上,“就我这小黑卤蛋配啤酒肚,她就算瞎了眼也得挑个白净的!再说了,我家那口子在家等着呢,晚回去要跪搓衣板!”
全班顿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连趴在桌上的傅渊明都直起腰,拍着桌子笑得眼泪直流:“老师,您这叫安全!绝对安全!比银行金库还安全!”
“行了行了,”数学老师笑着摆手,把试卷往讲台角落里一塞,“今天不做题了,讲课!都坐直了,祖国的花朵蔫成狗尾巴草,传出去丢我的人。”
许宋知盯着黑板上的二次函数图像,只觉得眼皮发沉。昨晚熬夜打游戏的后遗症涌上来,他刚要往桌兜里摸手机,手腕就被凌烟否按住了。
“认真听讲。”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笑意,“不然期末又要哭着求我给你补课,上次是谁抱着我胳膊撒娇,说‘就差一分,通融通融’?”
“谁撒娇了!”许宋知挣了挣没挣开,反而被对方捏得更紧了点,“松开,热死了,你想谋杀啊?”
“热也得听。”凌烟否从笔袋里掏出支红笔,往他草稿纸上一戳,“这道题辅助线画错了,上次月考就错这个,还不长记性?你是不是属金鱼的,只有七秒记忆?”
“要你管。”许宋知嘴上硬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道题,手指悄悄蜷了蜷。
“哟,你们俩在底下干嘛呢?”数学老师的声音突然炸响,手里的粉笔头精准地落在两人中间的缝隙里,“商量着私奔到哪去?我告诉你们啊,出了校门往东拐有个煎饼摊,私奔前好歹垫垫肚子,别饿着我大哥。”
全班笑得更疯了,傅渊明趴在后桌栏杆上喊:“老师,他俩肯定早就串通好了!昨天放学我还看见凌烟否给许宋知背书包呢!那书包比石头还沉,凌烟否愣是面不改色,不知道的还以为练过举重!”
许宋知的脸“腾”地红了,刚要反驳就被凌烟否按住肩膀。对方站起身,拿起粉笔走向讲台:“老师,那道题我会做。”
“哟,这就急着表现了?”数学老师挑眉,往旁边挪了挪,露出黑板上那道复杂的几何题,“做出来我就批准你们私奔,顺便送你们俩煎饼当嫁妆,加双蛋加里脊肉的那种。”
凌烟否没说话,粉笔在黑板上划过,解题步骤干净得像水洗过似的。阳光落在他挺直的侧影上,连微微蹙起的眉头都透着股认真劲儿。许宋知盯着他握着粉笔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突然想起昨天这人帮自己拧瓶盖时,指尖不经意擦过自己手心,留下点滚烫的温度。
“不错不错。”数学老师拍了拍手,对着凌烟否挤眉弄眼,“准予私奔!不过凌烟否我可告诉你,我大哥娇气着呢,上次被蚊子叮了个包,哭着喊着要去医院挂急诊,说可能是新型病毒,你可得伺候好了。”
“老师,这哪有的事嘛!”许宋知抓起橡皮砸过去,却被凌烟否反手接住。他走回座位时耳尖红得发亮,坐下时故意往许宋知这边挤了挤,膝盖抵着对方的膝盖,隔着薄薄的校服裤传来点温热的触感,像揣了个小暖炉。
“小娇妻,”许宋知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像蚊子哼,“晚上私奔去吃烧烤不?我知道有家店的烤腰子特别香。”
凌烟否转过头,眼底盛着笑意,无声地动了动唇:“你请客?”
“凭啥我请?”许宋知瞪他,却看见对方从书包里掏出袋牛奶,悄悄塞进他桌兜——是他爱喝的草莓味,吸管已经插好了。
“就凭我人生地不熟,”凌烟否的声音带着点戏谑,“男朋友请客,天经地义。”
“那怎么了?”许宋知差点喊出声,赶紧捂住嘴,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你请客我请客都不一样吗?”
“都一样。”凌烟否耸耸肩,假装翻书,嘴角却翘得老高,像只偷到糖的猫。
“咳咳,”数学老师突然清了清嗓子,粉笔头在黑板上敲得笃笃响,“我大哥,可能小娇妻还真不是凌烟否,是你。”
许宋知一脸茫然地抬头:“啥?我为啥是小娇妻?”
“因为你上个学期数学考试,十个选择题错了七个,”数学老师笑得一脸促狭,“错得这么有特色,不是小娇妻是什么?人家小娇妻都这样,娇滴滴的,啥都不会。”
“那傅渊明上个学期还错了八个呢!”许宋知立刻反驳,声音拔高了八度,“照你这么说,他是不是该叫霸道总裁?就那种走路带风,啥都不管的?”
傅渊明从后排探出头,一脸生无可恋:“我招谁惹谁了?躺平都能中枪?”
“那我上个学期数学满分,”凌烟否突然开口,嘴角噙着笑意,“是不是叫白月光?”
数学老师摸着下巴,突然一拍大腿:“有了!霸道总裁的白月光带着霸道总裁的小娇妻私奔了!”
“哎呦我,我不是钙啊老师!”傅渊明哭笑不得,抓起作业本挡着脸,“您别瞎点鸳鸯谱了!”
“没事,”数学老师一本正经地摆摆手,“反正你的白月光和小娇妻都私奔了,你就不是了。”
“老师,我们不聊这种钙里钙气的东西了好不好?”傅渊明生无可恋地趴在桌子上,像条被晒蔫的咸鱼,“我们是祖国的花朵,要好好学习,才能保卫祖国,您快点讲题吧。”
“难得见你勤快那么一回,为师就满足你。”数学老师拿起粉笔,刚要在黑板上写字,下课铃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跟掐着秒表似的。
“得,下课!”数学老师抓起试卷就往门外冲,速度快得不像个有啤酒肚的人,“我家那口子等着我回家做饭呢,晚了要跪搓衣板!”
全班哄堂大笑,傅渊明从桌子上爬起来,凑到许宋知旁边:“晚上去吃烧烤不?我请客。”
“不去,”许宋知头也不抬,正忙着把凌烟否塞给他的牛奶往书包里塞,“有人请我。”
傅渊明“咦”了一声,挤眉弄眼地看着凌烟否:“可以啊你,什么时候把我们大哥拐到手的?”
凌烟否挑眉,伸手揉了揉许宋知的头发,把他的刘海揉得乱糟糟的:“早就拐到手了,你才知道?”
许宋知拍开他的手,气鼓鼓地瞪他:“谁被你拐到手了?臭不要脸!”
“哦?”凌烟否俯身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蛊惑的意味,“那刚才是谁说要跟我私奔去吃烧烤的?”
许宋知的脸“腾”地红了,抓起书包就往门外冲:“谁跟你私奔!我回家了!”
“等等我。”凌烟否笑着追上去,顺手拎起许宋知忘在桌子上的外套。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许宋知走得飞快,书包带子一颠一颠的,像只炸毛的猫。凌烟否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时不时喊一声“慢点”,声音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走到校门口,许宋知突然停下来,转身瞪他:“你到底走不走?”
“走。”凌烟否加快脚步,跟他并排走着,“去吃烧烤?”
“不去。”许宋知嘴硬,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凌烟否低笑起来,声音像揉碎的星光:“我请你。”
“这还差不多。”许宋知别扭地转过头,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不过说好,我只吃两串,多了不付钱。”
“行。”凌烟否笑着点头,伸手想去牵他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帮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慢点走,别摔着。”
许宋知的耳朵又红了,闷闷地“嗯”了一声,脚步却放慢了许多,有意无意地往凌烟否身边靠了靠。
远处传来傅渊明的喊声:“等等我!我也要去!我不做电灯泡,我做路灯!”
许宋知笑着回头,冲他挥了挥手,阳光落在他脸上,亮得像撒了把金粉。凌烟否看着他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悄悄加快脚步,让两人的影子在地上紧紧依偎在一起,像幅没画完的画。
烧烤摊的烟火气袅袅升起时,许宋知正埋头跟一串烤鸡翅奋斗,油汁溅到嘴角,被凌烟否伸手擦掉。他愣了一下,抬头时正好对上对方含笑的眼睛,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慢点吃,”凌烟否的声音带着笑意,“没人跟你抢。”
“要你管。”许宋知嘟囔着,却把另一串烤得金黄的鸡翅塞进凌烟否手里,“给你,算我谢你的。”
凌烟否接过鸡翅,咬了一口,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像盛满了星光。傅渊明坐在对面,啃着烤腰子,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地撒狗粮,突然觉得自己这盏“路灯”当得有点多余。
“我说,”傅渊明抹了把嘴,“你们俩真打算私奔啊?”
许宋知的脸“腾”地红了,刚要反驳,就被凌烟否抢了先:“嗯,打算私奔到数学满分。”
“去你的!”许宋知抓起一串烤韭菜砸过去,却被凌烟否稳稳接住。
夜色渐浓,烧烤摊的灯光暖黄而明亮,映着三个少年的笑脸,像颗颗饱满的糖,甜得让人心里发暖。许宋知看着凌烟否含笑的眼睛,突然觉得,就算数学考不到满分,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挺不错的,像揣了颗糖,走到哪儿都甜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