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凉殿内,鎏金香炉吐着安神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将夏日的热意隔绝在外。
李纾祯已换了一身素白软绸寝衣,衣料轻薄如雾,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三郎坐在她身侧,指腹蘸了莹白的药膏,正小心地涂在她臂上烫伤处。
那伤痕红得刺目,边缘还泛着些许水光。他眉头紧锁,动作轻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瓷器,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生怕碰疼了她。药膏清凉,却掩不住他眼底的心疼。
李纾祯安静地坐着,目光低垂,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素日明艳的容颜此刻苍白如纸,唇上一点血色也无,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发间未饰珠钗,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她愈发脆弱。
“纾祯,朕让人熬了甜羹,你用一些吧。” 三郎收起药盒,指尖轻轻拂过她散落的发丝。
李纾祯没有应声,只是缓缓将脑袋靠在他肩上,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倦意与消沉:“没胃口。”
窗外微风掠过,卷起一片绿叶,轻轻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殿内一时寂静,唯有香炉中的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三郎揽着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他未再多言,只是静静地陪着她,任时光流淌。
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唯有相拥的温度,能稍稍抚平她心中的裂痕。
勤政殿内,夕阳斜照,金灿灿的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郎与蒋长扬对坐于紫檀案前,一壶清茶袅袅生烟。三郎一袭靛蓝暗纹常服,衣上龙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修长的手指轻叩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查出来芳园纵火之人了吗?” 三郎抬眸,眼底寒意凛冽。
蒋长扬放下茶盏,冷笑一声:“除了吉安县主还能有谁?” 他眉峰微挑,“纾祯这几日如何了?茗栖阁被烧,她心里不好受啊。”
三郎眸色一沉,指节捏得发白:“哼。朕给了安王三日时间去查,今日已是第四日了。”
话音未落,高玉匆匆入内,躬身禀报:“陛下,安王求见。”
蒋长扬唇角微勾,眼底闪过一丝讥诮:“来了。”
安王踏入殿内,额角隐有薄汗,行礼时袖口微微发颤:“陛下万安。”
三郎眸光如刃,直直刺向他:“堂兄,这纵火真凶可有找到?”
安王喉结滚动,强自镇定:“陛下,这王府走水实在纯属意外啊。”
“是吗?” 三郎嗓音轻缓,却字字如冰。
安王伏低身子,语气恳切:“千真万确啊。”
殿内一时静得可怕,连茶烟都凝滞不动。少倾,三郎方才淡淡开口:“朕知道了,你回去吧。”
安王如蒙大赦,匆匆行礼退下。三郎瞧着他仓皇的背影,忽而轻声道:“堂兄,好自为之。”
安王脚步一顿,脊背僵直,却未敢回头,只加快步子离去。日光映出他半边侧脸,额角青筋隐现,眼底尽是惊惶。
待安王身影消失,三郎收回目光,冷声道:“随之,这事交给你去办。”
蒋长扬执壶斟茶,琥珀色的茶汤注入盏中,映出他幽深的眸色:“臣明白。”
含凉殿外,阳光已褪去灼热,只余一层薄薄的暖意,斜斜地铺在朱漆回廊上。
李纾祯独坐在朱漆栏杆旁,一袭藕荷色绣银线木芙蓉裙,衣袂垂落,随风轻漾。她手中捏着一枝半开的木樨,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嫩黄的花蕊,香气沾染袖口,目光却涣散地望向远处,仿佛透过那株金桂,看到了某些遥不可及的过往。
院中那株月桂已结了子,青碧的果实隐在墨叶间。她望着出神,连三郎走近都未察觉。
“朕听宫人说,你都在这儿坐了半日了。”
三郎的声音自背后响起,低沉温柔。他悄然屏退左右,明黄锦袍拂过阶前落花,在她身旁坐下。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衣上龙纹洒下细碎光斑,恍若流动的金河。
李纾祯这才回过神,轻轻倚进他怀里。三郎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混着淡淡花香,让她微微闭了闭眼。
“三郎,” 她嗓音微哑,指尖收紧,“我让人查了,茗栖阁和芳园的火,都是同一拨人所为。”
她抬眸望向院中那株月桂,金蕊簇簇,香气馥郁,与记忆中母亲茗栖阁前的桂树重叠。眸底渐渐凝起寒霜,一字一句道:“这次,我一定会让李玉窈付出代价。”
三郎揽住她单薄的肩,掌心温热,声音却冷如淬冰:“你放心,朕一定不会饶恕他们。”
暮色渐沉,廊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颌轻抵在她发顶。远处传来宫人点灯的声音,一盏盏宫灯次第亮起,却照不亮她眼底的晦暗。
微风又起,卷落一树桂花,如碎金般洒在两人衣袂交叠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