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最真切的,便是风过竹海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大地深处涌起的叹息,又如同师父药庐里飘出的苦涩药香,丝丝缕缕缠绕着整个无忧无虑的童年。晨光初绽,露珠尚在草叶上滚动,师兄师姐们已在林间空地上腾挪跳跃,刀光剑影裹挟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竹剑相击的清响,惊起几只早起的雀鸟,也常引得师父从他那氤氲着药气的庐中探出头来,呵斥我们动静太大,搅了他精心炮制的药丸,那佯怒的眉眼间,却藏不住纵容的笑意。
那段岁月,阳光仿佛格外慷慨,总将竹影晒得细碎而温暖。我常想,我的一生,大约就该这样浸在青翠的竹影与清越的剑鸣里,自在如风。直到及笄那年的雪,下得格外惨白,也格外寒冷。边关战报像一道淬了冰的寒刃,猝然劈开我竹叶青翠的世界——父亲战死沙场。那场战争的惨败,带走了父亲,也彻底改写了我的命途。
灵堂的烛火跳跃着,映着舅舅与兄长凝重而疲惫的面容。空气里弥漫着纸灰沉滞的焦糊气味和浓得化不开的沉郁。舅舅的声音喑哑,每一个字都重得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婉宁朝廷动荡,我们根基太浅。圣上正欲充盈后宫以安人心。”
兄长避开我的视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进宫,护住家门,别无他途。” 那些关于江湖、关于竹林的斑斓梦境,在“别无他途”四个字面前,如同春日薄冰,无声无息地碎裂、消融。我成了他们手中一枚维系家族权位的棋子,一枚必须投向深宫那巨大、未知旋涡的棋子。
唯一的光亮,是昭宁。她紧握着我的手,掌心温热,眼神却与我一样盛满茫然与惊惶。“婉宁,别怕,”她声音微颤,却异常坚定,“我们一起,互相扶持,总能熬过去。” 宫门在身后沉重合拢,那一声闷响,隔绝了竹海的风声,也隔绝了曾经那个名叫自由的自己。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投下森然的阴影,仿佛巨兽的喉管,将我们无声地吞噬进去。
最初的时日,我们确如寒冬里两只靠在一起取暖的雏鸟。在陌生的、弥漫着陈腐熏香的宫殿角落,我们分享着从宫外偷偷夹带进来的、早已干硬的点心,就着微弱的烛光,低声诉说对宫外气息的想念。那相依为命的微温,是这冰冷宫苑里唯一的慰藉,如同黑夜尽头摇曳的微光,支撑着我们在庞大而压抑的规矩中小心前行。
后来,命运的轮盘开始转动。一次偶然的御花园相遇,圣眷竟意外地落在了我身上。册封静安王妃的旨意降下,不久,我便怀上了龙嗣。当腹中那个小生命第一次微动时,巨大的喜悦与惶恐同时攫住了我。我迫不及待想与昭宁分享这隐秘的悸动,却在踏入她宫室门槛的瞬间,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阴翳。那眼神陌生而冰冷,像深秋屋檐下骤然凝结的霜刺,猝不及防地扎进我心里。
“恭喜妹妹了,”她唇边噙着笑,声音却像隔着一层薄冰,“真是…好福气。” 那笑容勉强而空洞,往昔亲密无间的情谊,仿佛被无形的利刃从中劈开,裂痕深不见底。她不再主动来寻我,即便在宫宴上遥遥相对,那目光也总是越过我,投向御座的方向,里面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曾经紧握的手,如今只剩疏离的寒意。
我的儿子凡儿的降生,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彻底横亘在我与昭宁之间。凡儿五岁那年,春寒料峭,御花园的迎春花刚吐出几星怯懦的鹅黄。一个昨夜才被太医诊出喜脉的宫女,骤然暴毙。鸩毒,死状可怖。消息如毒蛇般迅速游遍宫闱,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上我的四肢百骸。
风暴来得毫无征兆。昭宁一身素服跪在御前,泪落如雨,字字泣血,矛头直指于我。她身旁跪着的,竟是我身边的小丫鬟鸢儿!鸢儿面无人色,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晰可闻:“是…是王妃娘娘…命奴婢将药粉…掺入那宫女的茶盏…”她甚至颤抖着呈上了一方我常用的、绣着青竹的手帕,里面竟包着些许残留的粉末!
我如坠冰窟,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御座之上,皇帝的目光沉如千钧寒铁,带着审视与深深的失望重重压来。昭宁的泪眼,鸢儿惨白的面孔,交织成一张巨大而狰狞的网,将我死死罩住,百口莫辩。那方青竹手帕,昔日象征着我心中那片洁净的竹林,此刻却成了昭宁手中最致命的证物,狠狠刺穿了我的心脏。心狠手辣——这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伴随着冰冷的废妃诏书,重重烙在了我的身上。宫人们冰冷的手剥去我华贵的王妃服制,那衣料摩擦的声音,刺耳得像是对我过往人生的无情嘲讽。
我牵着凡儿的小手,一同走进了冷宫。
在冷宫中,我想了很多,我在想功名利禄真的像世人说的那么重要吗?为什么人人都想拼了命的去得到这个莫须有的东西,就像舅舅与兄长,为了朝廷地位与家族命运,会将家里涉世未深刚及笄的姑娘送入宫中这个深水潭中;就像昭宁,为何因为嫉妒我的地位与圣上对我的恩宠,竟忘掉往日的姐妹情,害我至此。这些东西,直至我死亡,我都还没有想明白。
在冷宫中与凡儿一起生活的三个月中,是我入宫以来过得最轻松的三个月。在这里我不用在谨慎宫中的各种阴谋诡计,不用再去遵守宫中的繁文缛节,且每日都能陪着凡儿玩闹,晚上能搂着凡儿入睡,我多想将时光永远停在这儿。但是每每看到凡儿清澈懵懂的双眼,我便清楚的明白,他不属于这吃人的牢笼,我得让他走出这里,不能让我的儿子再步我的后尘了。
机会终于降临在一个夜晚。我的师兄,趁着夜深人静之时,避开宫门的侍卫,悄悄的潜入了冷宫来看望我。
师兄来到了我的门前,我让凡儿到院里同丫鬟们玩,我将房门关上,转头对上了师兄的眼睛,顿时红了眼眶,哽咽了喊了声:“师兄...”
我同师兄对坐着,谈了许许多多。
我对师兄说:“师兄,我的死期将近了,但是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凡儿,他不属于这儿...”说着,我便又忍不住落下泪来。师兄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肩,以表安慰。
我呻吟了一口气,说:“师兄,婉宁这一生没有什么求过你帮忙的,这一次我求你收凡儿为徒,带他走。”我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走得远远的,去有风、有竹林的地方教他习武,教他做人,让他一生都自由自在的活着。”
我虚弱的咳了两声,艰难的又说:“若凡儿能走出这里,那我便死而无憾。”说罢,我又落下了两行清泪。
师兄重重点头,那双曾映着竹林日影的眼中,此刻盛满了深重的悲悯与无言的承诺。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我枯槁的形骸,看到了当年那个在竹梢上轻盈翻飞的我。
我同师兄长谈完送凡儿出宫的事宜之后,我便将凡儿叫了进来,拜了师兄为师。
那晚,是我搂着凡儿入睡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哼着歌,拍着凡儿的背,看着凡儿缓缓的进入了梦乡。
我紧紧抱着凡儿,感受着凡儿的体温,又亲了亲凡儿的额头,便轻手的来到桌边,用簪子将我的手腕割开了一个口子,我边看着腕间的血缓缓救出,边提笔写下了那封绝笔信。
将那封信写完,我趴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静静的等待着我的死亡。
我的意识开始摇晃、模糊。冷宫破败的梁柱,糊着破洞窗纸的窗棂,都在我的脑海中旋转、扭曲、黯淡下去。唯有窗外那片狭小的、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澄澈的深青色,如同当年武场雨后初晴的颜色。意识沉沦的最后一瞬,耳畔似乎又清晰地响起了遥远的声音——是竹海深处浩荡的风声,是木剑相击的清脆铮鸣,是师兄师姐们酣畅淋漓的呼喝与笑声,还有师父带着笑意的呵斥,混合着药草清苦的气息,温柔地、铺天盖地地涌来……它们如此真切,带着阳光的温度和竹叶的清香,瞬间淹没了这冰冷囚笼里所有的绝望与污浊,将我轻柔地、彻底地包裹。
那是我一生中,唯一真正自由的时光。风声竹影,终于淹没了宫墙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