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这位美丽的小姐,请问您说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小熊维尼。”
面容清秀干净的青年医生扶了扶平光眼镜,美中不足的是,那颗脑袋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即使在科技发达的现在,人工植发技术已经相当成熟,也有些人不愿意进行植发,认为秃头是学识渊博的象征。
他平静对电脑主页的辅助AI道,“找徐医生,他的病人跑我这儿来了。”
他对面,穿着蓝白病号服的青年听罢点头:“好的佩奇,我们去跳泥坑吧!”
一个板寸青年双手抱臂,踢了踢青年的椅子,“喂,你不是海绵宝宝吗?”
“谢谢你的提醒,小蜗,我们去抓水母吧!”
护士带走了那位青年,青年朝另一个板寸青年挥了挥手:“晚安,玛卡巴卡!”
“晚安,鲁西迪西。”
门被护士顺手关上,诊断室内只有外表年轻的医生翻找资料的声音。
“姓名?”
“喻掠白。”
青年剃了个利落的板寸,左眼尾附近有道浅色的疤痕,一双瘦劲有力的长腿大爷似的架起二郎腿。
医生翻看着资料,笔尖一顿,“第三军团·天字五号,喻掠白?”
“对。”
医生平光眼镜后的眼里看不清情绪,许久,才发出一声讥讽似的笑。
“第三军团的【鸰要鸟】喻掠白,也疯了?”
鸰要鸟,《山海经》残卷记载的异兽,食其肉可不梦魇。
据说吃了它的肉就不再做噩梦的精怪,善操纵梦境,亦能以梦境警醒世人。
第三军团·天字五号,喻掠白,人类历史上首个能完美操纵集体潜意识的SSS+异能者,对于现阶段人类来说,具有战略性意义。
喻掠白拉伸手指的动作一顿。
青年手指刮过短若寸草的发茬,褐色偏青的眼睛对上人,坦荡又直白,却找不到眼底的情绪。
他一字一句道:“我没疯。”
……
“你,疯了。”
全息投影里的陈医生身后,数据流如瀑布般坠落。
“这已经是你第一百七十四次这么说了,这就是第一精神病院对待病人的治疗态度?”
喻掠白单手撑着脑袋,笑得一脸流氓样,“下猛药?这可不是你们的风格,你们的精神治疗就是复读机程序?”
“向团长要求我在一年内治好你。”全息屏幕上,医生披着白大褂,目光平静,“任何人都可以慢慢治疗,但唯独你你——人类等不起。”
“我根本就没疯。”
“每一个精神病人都这么说的。”
“我艹***……!”
……
“我可以证明,给我五年……”
“不,不,三年,三年就够了,给我三年……我能证明给你们看!”
穿着蓝白病号服的青年黑发有些长了,被手指耙到脑后,挥动的手指像是想要表达什么。
“如果你还是坚持你那套愚蠢的……或者该说是超前的理论,那么,我这次也坚持我的观点。”年轻医生拢了拢白大褂,打了个哈欠。
喻掠白青褐的眼中攀上几分愠色,“我从来没有疯过——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
“好了好了,是我们愚昧,我们无知。”青年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查理九世》这套儿童读物早几个世纪前就被禁了,不过你的信息技术运用是SSS,找到当初的原版对你来说并不难,掠白。”
“你说你去过其他世界,我并不是不相信,只是我们目前的科技也达不到这种高度而已,但去了一个书中的世界可就没人相信了,你当穿越时空这个命题是什么,网络小说?”
“天才是推动世界进步的人,疯子是拽着全世界跑的人。”
“我们就先当这成立,你是【疯子】,是知道真相的【异类】。”
医生摘下眼镜,注视着喻掠白的眼睛,“但人类现在不需要一个疯掉的【梦】。”
“联邦高层已经开始怀疑你的忠心了,内部不断有人质疑你病的真假,你该吃药了。”
楼外的电子灯光代替了太阳,地球早已日夜亮如白昼。
世界的一笔一划都透着科技与机械金属淋漓尽致的独特美感,虹灯绚烂至极,人类当今的世界如梦似幻,是让人精神恍惚。
城市各个角落都是纸醉金迷的气息,种族间的气氛却早已暗中剑拔弩张,像弓上绷紧的弦,利箭一触即发。
“人类不能没有【梦】。”
破旧灰暗的街巷与金碧辉煌的楼宇之间,身份天壤之别的人同时喝醉了酒,酒鬼们摇摇晃晃地放声高歌。
“有梦,才有希望。”
贫穷的流浪汉遭到了城市管理AI的驱逐,机械手臂追打着他们;富有的有钱人柜子里是琳琅满目的好酒,被人类服务生耐心地搀扶着。
黑色的海水漾起层层波纹,动物园里天价保护金的动物无精打采。
“我见过真正的飞鸟。”喻掠白对着空病房自言自语,缓缓闭上了眼睛。
“它们的翅膀会沾上蒲公英,而不是恶臭的机油。”
机械鸟飞过城市的上空,豆大的小眼睛监视下方。
“——你该【醒】了。”
……
“我见过飞鸟自由的在空中翱翔,湛碧的天空是世界最明丽的眼眸。”
“我见过鱼群欢愉的在水中竞跃,深蓝的海洋是生命最永恒的向往。”
“我见过麋鹿奔跑,狼群在暗处耐心紧追其后。”
“我见过候鸟相鸣,蝮蛇在身后张开血盆大口。”
“我见过荒草野蛮疯长,枝桠横柯也能遮起太阳。”
“一颗早已黯然无光的水晶球,被亲手制造这一切的人改造成别的模样,我对此毫无兴趣。”
“不是因为这新模样不漂亮,而是因为,”
“——我见过他原本的摸样。”
一年后,人类自由联邦第三军团·天字五号喻掠白归团。
【鸰要鸟】计划重启。
第五年夏末,【鸰要鸟】计划试验成功,正式投入全联邦使用,为人类当时的处境提供了重要转折,正式载入人类自由联邦史。
同年,人类首次在地外文明入侵的意识战争中大获全胜。
庆功宴上,主角的座位始终空着。
喻掠白再次失踪。
外界对此说法不一,有人说他被其他种族暗杀了,有人说他英年早逝,有人说,他参透了【鸰要鸟】计划不为人知的一面,被联邦灭口。
……
“呼——呜呜————”
海浪没过青年苍白的脚踝,冰凉感拍打着他的神经。
海风在耳边呼啸,赤脚踩着柔软的细沙。
黄昏的海岸线上,青年剃回了板寸,赤足走向深水区。
这是地球上仅存的几片纯净海域之一,门票足够买下贫民窟的一条街。
滚滚夕阳半入地平线,这里有全球最美的日落景色之一。
蓝黑的海面水波漾漾,太阳淡金色的余光铺满水波之中,天边残云染上艳丽的橘红。
岩石小山另一边人很少,可以说是直接没有人。
青年闭上眼,张开双臂迎接淡淡咸味儿的海风。
他的手臂骨骼轮廓突出,手指根根修长得分明,血管若隐若现得有力。
手臂慢慢举起,阳光渐渐退出他的手掌。
就在最后一缕余光铺满海面时,他开始向海水中走去。
深蓝色的海水没过他的膝盖,腰部,接着是胸口,脖子……
当海水没过胸口时,他忽然想起某一个雨夜——医生偷偷塞给他的黑陶哨,形状是一只展翅的鸰要鸟。
如今,黑陶哨被他攥在掌心,不知道多久才会被发现。
上面刻着:
【我没有疯
我见过世界原本的样子。
——你大爷 喻掠白 留】
好冷啊。
喻掠白闭着眼睛,这么想着,张开嘴却只能吐出一串气泡。
耳朵里灌满了冰凉的海水,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黑陶哨,哨子硌得掌心发疼。
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过了很久,也可能时间很短,绯红的世界浮现在眼前,虹膜似乎碰到了光线,浑身变得很暖和。
要死了么。
听说人在临死前,脑内会播放一遍他生前经历的一切。
真希望这是真的啊。
那我就能……再看看你们了。
喻掠白嘴角浮现一抹笑意,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张开双臂,拥抱四处的海水。
我来找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