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极到来的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她在角宫的存在感以某种奇怪的方式日渐增强,活动范围也在宫尚角的默认下,逐渐扩大至角宫正院。
她依旧想家,想姐姐,想乘黄。
但她逐渐开始觉得,这里其实也没那样坏。起码那个爱拿着小虫子吓唬她的远徵哥哥,现在也会对她显露善意,耐心教导她各种草药的名字,虽然她总是记不住。
角宫的下人们很快发现,这个被安排在偏殿,身份不明的小姑娘其实也不难相处。至少她的出现,在逐渐的软化宫远徵和宫尚角的心,也在慢慢的把角宫这个曾经冰冷坚硬的地方,变得更有家的感觉。
宫尚角处理公务的间隙,常常习惯站在窗口的位置。
那里放着一盆被宫远徵送来的,说是被孟极精心照料过的月桂,枝叶繁茂,芳香四溢,看起来颇有灵气。
合上最后一份密报,宫尚角揉了揉眉心。
窗外暮色渐沉,金复无声的换上了新烛火,光亮跳动着,照亮了桌上的孟极日常记录。
“她今日……可还哭着找姐姐?”
宫尚角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金复垂首,“午膳时提到过一次,哭诉角宫伙食太过清淡,嬷嬷们给了块腊肉干便哄住了。午后在徵宫院落追鸟雀,笑的很开怀。”
“开怀……”
宫尚角低声重复,“罢了。往后每日给她做些荤食,别叫她饿瘦了。”
通过金复的汇报,他将宫远徵的行为态度都看在眼里,也会在偶尔路过的时候,听到偏殿里传出的小小惊呼和傻笑,而不自觉的放缓了脚步。
他依旧很少和她交流,但他的态度却在微妙的变化。
鬼使神差的,他一抬头便站在了偏殿门口。
孟极白日里玩得累了,今日早早歇下,室内燃着火烛,孟极的小小影子落在窗户上缩成一团。
宫尚角轻轻推门,借着窗外月色来到孟极榻边,床头上的火烛是嬷嬷们特意为她留的灯,只因为她怕黑。
孟极睡的并不安稳。她侧着身子,怀里紧抱着那只简陋玩偶,嘴唇无意识的嘟囔着什么,似乎在喊谁的名字。
宫尚角垂眸看她,那额头上的印记在此刻竟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光芒。一股莫名的情绪蔓延,他伸出手,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花纹之时——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攫住,眼前一切都瞬间崩塌消散。
轰!
巨大的爆炸声在耳边响起,浓烟弥漫,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痛苦的嘶喊声此起彼伏,兵器相撞的声响不绝于耳。
宫尚角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残垣断壁之间,他立即便认出了那是宫门。
四处散落的尸体,有身着黑衣的无锋刺客,也有宫门服饰的护卫,鲜血沿着地砖的缝隙流淌着汇聚在一起,形成一条刺目的鲜艳溪流。
“哥!你不要死啊……宫尚角!”
就在这时一道凄厉的,嘶吼到变调的哭吼声响起,如同最锋利的刀子,扎进宫尚角的心脏。
那是……远徵的声音。
宫尚角猛地转头。
只见不远处,宫远徵跪在一片血泊之中!他浑身浴血,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血,将身下的地面染得一片暗红。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熟悉,身形与他一模一样。
那张脸…是宫尚角自己的脸!苍白如纸,双目紧闭,气息全无。
“哥!你看看我!你醒醒!你别丢下我一个人…哥——!!!”
宫远徵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声音里充满了孩童般的无助与绝望,他拼命摇晃着怀中冰冷的身体,眼泪混合着血水滚落,砸在宫尚角毫无生气的脸上。
那哭声之悲恸,足以让铁石心肠的人动容。
宫尚角如遭雷击,灵魂都在震颤!那是他?那是远徵?这就是宫门的未来?!这就是他拼尽一切守护的结局?!看着弟弟抱着“自己”的尸体,哭得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冷恐惧和撕心裂肺的痛楚瞬间淹没了宫尚角。
就在此时,一道完全不属于这里的身影慢慢走近两人身边。
她看起来比现在稍大一些,但依旧是孩童模样,但不同的是,此刻她额头上的花纹色彩鲜艳,光亮夺目。
与平日里宫尚角见到的样子截然不同。
她无视了周围的打斗,无视身边其他人的袭击,目标明确的朝着宫远徵的方向走来。
“宫远徵,你想救活他吗?”
孟极声音哀痛,看着宫尚角毫无生气的尸身良久之后,才抬眸看向宫远徵的身上那大大小小的伤口。
她蹲下身体,双指从额前花纹里抽出一股流转着斑斓色彩的丝线,随后双手合十,掌心光芒大盛。
在那白光的照耀下,宫远徵身上的伤口全部愈合,就连手臂也恢复了原本的姿态。但他却对此毫无反应,仍然呆滞的看着怀里的宫尚角。
“远徵哥哥……你不要哭……我一定会帮你,有孟极在,一切都会好好的……”
“哥哥他……”
宫远徵双眸里只剩下死灰般的空洞和巨大的悲伤,在听到孟极的声音之后好半天,才恍惚的回过神来。
孟极把手按在两人紧握的手间,手臂颤抖着,似乎在强行催动全身的力气,“不会的!不会的!没人会死!”
孟极尖叫出声,额头上巨大的光芒包裹住她的全身,背后的虚影中,一只周身洁白毛发,类似豹子一样的优雅巨兽,其额上花纹与孟极额前的遥相呼应。
“我听到了,所以我才到了这里。我来守护,我来帮你,我来……救他!”
孟极混乱的话语炸响在宫尚角耳边。
原来是这样!
孟极不是意外掉在这里的,她竟是与未来的远徵做了交易,这才来到了宫门吗?这个认知如同巨锤,狠狠砸碎了宫尚角那名为“警惕”和“掌控”的冰墙。
“梦及,梦及!”
孟极喊出了那本源咒言,宫尚角视角的场景瞬间破碎。
宫尚角猛的从那如幻似真的梦境中回过神来,他依旧在偏殿的床边,孟极依旧在沉睡。他胸膛剧烈起伏,梦境中那惨烈的场景,远徵凄厉的哭喊声还回荡在耳边。
孟极身体瑟瑟颤抖起来,一副睡的极其不安稳的样子。
这一刻,他的所有算计,评估,忌惮竟显得如此可笑。她不是棋子,不是威胁,也不是一个待研究的异兽。
她只是来帮忙的,对宫门毫无威胁的孩子。
宫尚角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第一次,他主动向孟极伸出了手。
那只曾执掌生杀、翻云覆雨的手,此刻竟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他生硬地、极其不熟练地,用指腹轻轻擦去了孟极小脸上的泪痕。
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破冰般的、前所未有的温度。
宫尚角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承诺的沉重:
“别怕…那只是梦。”
“不会再痛了。”
这句话,像是对孟极说,更像是对梦中那个抱着他尸体痛哭的弟弟说,对那个注定流血的未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