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宫的空气中还残留着紧绷过后的冷肃气息,血腥气混合着草药的苦涩味道沉甸甸的压在室内。
宫尚角僵硬的从墨池中缓缓起身,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身上,不断顺着肌肉起伏的曲线流淌下来,穿过白色的,隐约透着凸起轮廓的水衣,重新汇入墨池那一汪逐渐平静的池水中。
体内蚀心之月过后的经脉仍旧残留着发作时的痛感,像是被火烧般,余韵久久的萦绕在体内。
宫尚角拖着沉重的身体,擦干了身上的水,又换了身干燥的寝衣,这才拉开紧闭了许久的大门。
“哥!”
宫远徵立刻冲了上去,搀扶着哥哥到床边躺下,又端来旁边早就备好的温热汤药,一勺一勺喂下。
室内光线昏暗,宫尚角靠坐在床边,敞开的领口脖颈处还暴着尚未消退的青筋,呼吸沉重而缓慢,每一次胸膛的起伏都带着胸腔深处细微拉扯的痛楚。
他平日里锐利的眼睛此刻带上了疲惫的红丝,眼神有些涣散,过了许久才重新聚焦在给自己喂药的弟弟身上。
“远徵……”
宫尚角声音嘶哑,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就被门外突如其来的慌乱脚步声打断了。
宫子羽抱着吐血昏迷,脸色煞白的孟极,在宫紫商的引领下几乎是冲进了角宫远落。
“远徵弟弟!快!孟极出事了!”
宫紫商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边跑边喊。
宫远徵喂药的手一顿,脸色阴沉着正要发怒,却在听到孟极出事之后心头猛然一惊。
“哥?”
宫远徵回头,下意识看向哥哥,见宫尚角也被骤起的混乱惊动,眉头紧锁着就要起身,却被一阵剧烈的眩晕和体力不支压了回去。
“哥你别动了,我去接她。”
室内大门被从里打开,宫远徵看到了站在院内狼狈不堪的两人。
宫紫商裙摆上一片狼藉,鲜红色的血迹正随着她焦急的踱步而上下翻飞着,脸上哭的妆有些花了,宫子羽怀里抱着昏迷不醒,脸上胸前都是血迹的孟极,在旁边也急得团团转,看到宫远徵出来,两人就像是看到了救星般。
“远徵弟弟!快看看她!在万花楼突然就吐血了!”宫子羽语无伦次道。
宫远徵根本没时间听他们解释,一个箭步冲上前,手指迅疾搭上孟极的手腕,冰凉的触感伴随着微弱的跳动传了回来。
他接过孟极,转身朝着屋内奔去,在听到身后紧跟着的脚步声时转头厉声喝道,“回去!没我的允许谁也不许进来!”
两人被宫远徵的脸色吓了一跳,宫紫商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大殿骤然关上的大门堵住了喉咙。
“我们先回去吧,在这里不仅帮不上忙,还会让他分心。”
宫子羽无可奈何的沉声道,拉着同样忧心忡忡的宫紫商的手腕转身离开。
宫远徵将孟极小心翼翼的放在床边的软榻上,从桌上拿起药箱,取出一套精致的金针来。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睁眼便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模样,指尖翻飞间,金针刺入了孟极周身几处大穴。
他聚精会神,试图梳理孟极体内混乱暴动的力量。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宫远徵额上冷汗淋漓,床上的宫尚角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他依旧虚弱,但双眼却已经恢复了清明,正锁着眉沉默的看着宫远徵施救。
终于,在宫远徵几乎要耗尽心力时,孟极长长的缓出了口气,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她睁开眼睛,那双原本灵动的双眸却暗淡无光,充满了疲惫和痛苦。
“孟极!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宫远徵立刻凑近,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情绪。
孟极的目光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宫远徵焦急的脸上,又缓缓移向旁边床上面容冷峻却难掩关切的宫尚角。
“哥…哥哥……”她声音嘶哑微弱,几乎听不清。
宫尚角微微颔首,示意她不要急:“慢慢说。”
孟极闭了闭眼,似乎在积攒力气,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清明和沉重:“万花楼…紫衣……她不是普通歌妓!而是潜伏的无锋!”
“什么?!”宫远徵脸色骤变。
“她身上…戾气好重…杀过…好多无辜人…”孟极艰难地喘息着,“我…想看看她想做什么…她的心防备很重……”
她深吸了一口气,小脸崩得紧紧的,仿佛又经历了一次那种被反噬的剧痛。
宫尚角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周身的气息冷了下来,“然后呢,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无锋这两个字……”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她在等内应……潜伏了二十年……叫无名……为新娘进宫门……”
“二十年?无名?!”
宫远徵倒吸一口冷气,猛的看向宫尚角。
宫尚角的脸色在听到二十年之后,就变的更加阴沉冷峻起来,指尖捏的发白,气血翻涌着猛咳了两声。
“哥你别着急……”
宫远徵为哥哥顺了顺气,待哥哥平静下来,又再回头看向孟极,“孟极,消息可靠吗?”
“你们可以派人悄悄查验,她在无锋的地位……一定不低。”
“那个‘她’是谁?紫衣有没有具体指向?”宫尚角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
孟极沮丧地摇摇头,小脸皱成一团:“没有…她的防备太重了…我只看到这些碎片…就被…震伤了…”
她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牵扯得胸口一阵闷痛,还没说完便又吐出了一口淤血,身体软了下去。
“孟极!”
宫远徵大惊,立刻扶住她,皱着眉就要给她输些内力,却被孟极拽住了手腕。
孟极轻轻摇头拒绝了他的动作,目光落在了强撑着的宫尚角身上,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定般。
她抬起软绵无力的手,额前花纹在手印的不断缔结下骤然亮起,不再像是之前那微弱的荧光,而是带着苍茫的,古老的强大力量,奔涌着分作两份注入了宫远徵和宫尚角身体里。
“你这是干什么?”
宫远徵感受着体内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强大力量,瞬间瞪大了眼睛,“你不能再动用力量了!”
他很清楚孟极此刻的状态有多糟糕,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宫尚角也怔住了,眼中闪过一难以言喻的惊诧。
那力量修复着他的身体,就连之前剧痛的经脉也在这股暖流下逐渐平静下下来,甚至还隐隐有加强他身体的趋势。
宫远徵清晰的看到哥哥迅速恢复了平日的状态,周身传来的内力气息更加强大磅礴起来。
然而,随着力量的注入,孟极额前的花纹也随着失去力量而逐渐黯淡下来,失去了所有光泽,就像是普通花纹般。
她小小的身体也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软塌塌的倒在了榻上,脸上比之前更加灰败虚弱,气息微弱的几不可查。
“孟极?!”
宫远徵扑上去,再次搭上了她的脉搏,脸色剧变。
这脉象比刚才更加微弱了,如同油尽灯枯般。
孟极费力地睁开眼睛,眼神都开始涣散,却仍旧强撑着想要扯起一个笑来安抚宫远徵。
“哥哥……力量保护自己……”
孟极视线朦胧起来,再也不能聚焦,两人的脸在视线里模糊起来,“用了太多……伤到了根本,要用最省力的办法……恢复……”
她声音微弱,吐出的字眼轻的几乎听不见,“别怕我……要睡一会儿…………”
宫远徵的心猛地一沉,“省力的办法?什么意思?你要怎么睡,睡多久?”
孟极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只最后深深的,眷恋的看了眼两人,眼神仿佛在说等我回来。
然后便闭上了双眼、周身被一阵白光笼罩。
待光芒消散,原先孟极的位置已经没了她的身影,只留下一只通体覆盖着雪白毛色的奇异生物。
宫远徵目瞪口呆的扒开那堆原来穿在孟极身上的衣服,终于看清了那生物的真面目。
它形似幼豹,却比寻常豹子更加修长优雅,四肢纤细有力,一条蓬松的长尾环绕着身体。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额头,那里并非皮毛,而是天然生长着极其繁复、玄奥的银白色纹路,此刻正散发着柔和而神秘的光晕,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
室内一片寂静。
宫远徵再也说不出话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只能震惊的保持着扒开散落衣服的姿势。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和语言都被眼前这一幕冲击的无以复加。
这就是……孟极的真身?
宫尚角也从震惊中缓过口气,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随即又被一种近乎可怕的冷静强行压下。
他缓慢起身,走到软榻前,低头深深的凝视着这个小小的,蜷作一团的小生命。
那心底生出的悸动和温情,此刻他再也不想压制。
虽然她来自“大荒”,虽然她非我族类,虽然她身负诸多秘密。
明明不是宫门中人,明明可以不用做到这种程度……但此刻一切的一切,都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
她拼着沉睡的代价,耗尽了力量,只为护住他和宫远徵,只为告诉他们潜藏的危险。
宫尚角极其克制的伸出手,指尖在孟极额头上轻轻抚过。
“哥……她……这就是……她真正的样子?”
宫远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宫尚角的目光停留在孟极身上,点了点头,“是她。耗尽力量,需要沉睡。”
他收回了手,目光转向弟弟,眼中时前所未有的凝重,“远徵,今日所见,绝不可被第三人知晓,否则孟极怕是会有杀身之祸。”
宫远徵心头剧震,瞬间从哥哥的话语里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我明白,哥。”
宫远徵挺直脊背,眼神坚定的点头,“那她?”
“守好她,在她醒来之前……这里便是她的家。”
他转过身看向角宫大殿的那一汪墨池,此刻早已平静的水面之下,似有暗流涌动。他体内那股由孟极赋予的,强大的力量和自身强大内力融为一体。
无锋……无名……紫衣。
这一切潜藏的,悬在宫门头上的利刃,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既然他们想来,那便让他们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