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油在煤气炉上的小锅里被烧的滚烫,热水倒进后滋啦滋啦的响,放入提前在一旁泡好的米粒,一颗剪碎的咸鸭蛋,一点盐,一点白胡椒粉,等到三十分钟后再掀开锅盖,随着热气上升一同弥漫在房间里的,是海鲜粥独有的鲜香。
萧瑶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从自己开始做饭到现在,白若遥一直安静的坐在对面,手上把玩着蝴蝶刀,眼神却一直望着这边。一开始她以为他只是在看自己在做些什么,但在等待的过程中,虽然白若遥总是突然站起来在房间里百无聊赖的走两圈东瞧瞧西看看,但她总觉得有股若有若无的视线看着她。是看着她,不是她手里的书,不是桌上的小锅里正在翻滚着的粥,是她。是为什么呢?她不清楚,或许白若遥神奇的脑回路让他觉得自己会出自什么原因在饭里下毒?她有点想笑,但只是垂眸不语,抬手将书翻到下一页。
其实白若遥一开始确实是出于好奇在看她往锅里放了些什么,但当她用右手掀起锅盖左手往里撒调料时,平时盖在手腕上的袖子滑了下来,露出横跨手腕的几条浅浅的疤痕以及盖在上面的一行小小的英文花体字纹身。
「Don’t Settle」,
永不妥协。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闻名华夏的小提琴家,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任何接触过她的人对她的评价大概都会是温柔且细腻,但那行字下的痕迹似乎出卖了她极力隐藏的,一颗饱经风霜的心,白若遥甚至不知道现在他所看到的温柔表象究竟是她本身就如此,还是她保护自己的某种手段。他想过要不要和自己往常那样把这些问题像玩笑一样边打趣边不经意抛出,但每每看到她低垂的眼眸,刚要说出口的话又被他憋了回去。或许是害怕自己得到一个并不想听到的残酷答案,也害怕会戳的她回忆起某段不愉快的记忆,无论是冷淡还是眼泪,他都不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到。
“呀萧萧?卖相很不错嘛~”他神色如常,看到萧瑶开始开锅盛粥时就与以往一样插着兜在她对面坐下,笑嘻嘻的指了指自己。“有我的份吗?”
“嗯嗯~当然没有,你就只能看着我吃顺便被馋这样呢。”她这么说着,却笑眯眯的把满满的一碗热粥放在他面前,“小心烫”。
“哼哼,我就知道我们萧萧肯定不会这么对我~”他说着,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热气夹杂着香味飘到他的脸上。一直到第一口粥咽下的时候,他才似乎终于明白了些,为什么萧瑶那么执着于做饭这件事情。他上次吃正儿八经的饭是什么时候?好像自从黑塔上线后,除了压缩饼干和速食食品之外,他什么都没吃过。若不是窗外浮在天空中的那座巨大黑塔,他现在真的有种在朋友家吃饭聊天的错觉,黑塔副本和异能什么的都好像只是一场离自己很远很远的梦而已。他不再说话,只是大口大口的吞下,直到那种温暖的感觉随着热粥全部滑到他的胃里,他才放下碗,餍足的靠在椅背上。
“现在明白我为什么喜欢做饭了?”对面的萧瑶还捧着碗,打趣着问他。
“嗯。”
“哦对了,这个给你”,萧瑶转身从柜子里拿出自己前几天顺手放好一直被自己遗忘的的白色舞鞋,轻轻放在白若遥的碗边。
白若遥挑了挑眉,嘴上调侃着“我可不会跳舞啊萧萧”,眼睛却缓缓读着舞鞋上浮现出的的一行行字,嘴角扬起的弧度越来越大,“给我了?”
“嗯,本来就该是你的。”她放下手里的碗,满足的伸了个懒腰,随后靠在桌子上,用手托着下巴,一双丹凤眼此刻被笑意压的弯弯的,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毕竟是你一直在拖着舞者不是么?要是没有你我大概也没有时间想那么多事情,而且你伤得那么重。”
“哎呀——好感动哦~萧萧是不是在心疼我。”白若遥和往常一般吊儿郎当的拖长了尾音,伸手拿起舞鞋,又推回了萧瑶面前,“不过这双鞋还是你拿着吧~我可不想穿着被人笑话。”
她喝粥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僵硬。
他为什么不收?
在副本结束后,紧绷的神经得到了缓冲的空间,许多当下没能冒出的疑问就如雨后春笋般,不受控制的破土而出。
比如,当时他为什么如此信任自己,又比如,现在他为什么不收下这双鞋。
两人只是被道具效果绑在一起的临时同伴,萧瑶想。
仔细想想,在副本开始前,他们俩的关系甚至连熟悉都称不上,最多算是各取所需;白若瑶需要一个暂时的落脚点养伤,而她需要一个自保能力强,不会在七天时间内莫名其妙被弄死的绑定对象。
萧瑶从不觉得白若瑶是个不会动脑子的神经病,相反,他很懂得分寸。他们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扇半透明的门,门后是对方不愿展露的「秘密」,但他们都很默契的不去过问,只是一切如常般隔着那扇门做着自己的事情,时不时靠在门边说上几句话。
他从来没有过度急于“敞开彼此”,只是偶尔在不经意间向她试探,无论她是说还是不说,对方总有办法自然而然地过渡到下一个话题,仿佛这场试探真的就只是他毫不在意随口一说的事情罢了。
那样机敏的人,当然也知道他们之间顶多算是一场平等的利益交换而已,明明他也看到了舞鞋的属性加成,为什么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在副本里身受重伤半条命都丢下了,出来后反倒不肯收下副本奖励,这算什么?一时间她也跟不上对方的脑回路,只能盯着他出神。
一开始她会插手白若遥和影契之间的事情,是因为她需要白若遥来解决手里的恋爱铃。她会帮白若遥疗伤,是因为白若遥的身体状况很大一部分也会牵连到她自己的生死。但白若遥现在把这双鞋给自己是因为什么?对她而言,「红舞鞋」里白若遥的贡献最少也有八成,毕竟以她当时的状况,如果在思考所有线索之间的关联的同时还要忙着躲避来自舞者的触碰,恐怕在发现海报之间的联系的时候已经成为舞者手下的冤魂了。所以秉持着无功不受禄的原则,以及她的小私心,她主动把本来应该属于白若遥的通关奖励给了他。一部分是就像她说过的,该是他的肯定是他的,而另一部分,其实她很享受这种双方平等且独立的相处模式,并不愿意打破这层微妙的关系。
某种意义上说,这双鞋也是她小小的投名状,试图向他证明他日后可以在这段搭档关系里谋到好处,但此刻看着被推回来的鞋,她像是吃了个闭门羹,顿时说不出话来。
但想想也是,不管对谁而言,一个身体素质差到这般地步的队友无论什么时候大概都会是一个拖累吧?她微微深呼吸,手搭上那双舞鞋,掩盖着自己心里的受挫感,一如既往的挂上一个温柔不失得体的笑容,“好,那就谢谢你。”,失落却悄悄的在她转身放下那双鞋时在她下垂的眼角里闪过一瞬。
“诶?就这样啊,萧萧你不再说几句吗?比如问问我为什么不要啊之类的?”白若遥懒洋洋的声音从对面响起,他故作委屈的眨了眨眼,做作的指了指自己。
为什么?萧瑶微微一怔,是的,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此刻对方主动提起只让她心中的困惑更盛,她微微张了张嘴,想问出些什么又不知道应该怎么措辞,总不好直接问他是不是想尽快和自己解绑,这不是她的风格。
在她斟酌再三犹豫要怎么开口时,白若遥已经站起插着兜走到了她面前,倚着桌子的边缘,低头看着她,少了几分平日里常有的那种不正经,倒是显得有些割裂。
“我在贿赂你“,他说的并不响,每个字却都像巨大的钟声一般在萧瑶耳边炸开。“想看看能不能收买你来做我的搭档这样~”
萧瑶对上他难得认真的双眸,周围的空气里飘动的灰尘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白,变成一个个舞动的粒子。白若遥靠在桌边,身体微微前倾,他们之间拉近到了一个她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新衣服的洗衣液味的微妙距离。
“贿赂我?”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如往常那般轻声发问。
“嗯,”白若遥懒懒的点了点头,嘴角扬起,微微转过头,“你也知道的啦~要是真的有人追我估计也是想要追到手把我杀了,找一个称心如意还愿意和我搭档的人可真是比登天还难,可不得贿赂一下么是吧?”
他说出这句话时显得很轻松,像是往常每个他脱口而出的、轻浮的玩笑话一样游刃有余。
回望记忆中他能想起的那些面孔,排斥他的太多,接受他的太少,那些与他虚与委蛇的,不过是浮于表面的逢场作戏。那些人从不屑于接近他,而他也没那个闲心去探究他人的内心世界。
人与人之间的交际就像两条平行线,是茫茫人海中擦肩而过的无名之人,他们走马灯般掠过,印象或浅淡或深重,但留不下任何值得他停留的痕迹。
在此之间,他很难理解自己的那些前同事们为什么会对“家”有那么大的执着,明明是一群解决任务目标连眼都不会眨一下的家伙,居然也会寻求所谓的归属感。
一年前的除夕夜,是他与前任务搭档解绑的日子。
交接任务时她显得很急促,像个被老板强行要求加班的员工,浑身透着一股莫名的怨气。
印象中的Deer始终是个有距离感的人——做任务时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是少数几个他可以在危急时刻托付后背的人。她与其他人不同,从不带着异样的眼神看他,但白若遥更倾向于认为她不是理解他,而是根本没把他当人看。
见她急着走,他随口调侃了一句,“这么急,干嘛去?回家吃团圆饭?”
Deer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像是懒得多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简短回了句,“是啊,赶回去和家里人过年。”那双眼已经看惯了任务和生死,但却藏不住对能回家的喜悦。
“家里?”白若遥挑了挑眉,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疑惑。
她简单地提到过自己的家人——父母健在,还有一个妹妹,过年时他们会准备一桌年夜饭,一起吃团圆饭。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理所当然的安排。然而在白若遥的印象中,“家”从来不是什么与温暖和幸福划等号的东西。家,是他从小到大都很陌生的词汇。
自他有记忆以来,那个所谓的“家”一直空荡荡的,冷清而毫无生气。父母双亡之后,家更成了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存在,只是个摆设罢了。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深刻的空虚,他始终觉得,自己并不需要什么归属,也无法理解Deer那种执着于回家的迫切心情。
但现在,他似乎能稍微理解一些了。
昨天下午,萧瑶和往常一样坐在摇椅上读书,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旋律,长发总在她读书时垂到眼前。在一次次把它们挂到耳后无果后,她索性找了根干净的筷子,随手把头发盘在后颈处,细长的脖颈暴露无遗,上面还缠着几圈绷带。
这个小小的动作却勾起了百无聊赖的白若遥的兴趣,他跨步走到她身边,好奇的打量着这根巧妙的把萧瑶的长发盘成一团的筷子。
萧瑶察觉到他的目光后抬头看着他眨了眨眼,随后低下头,向右边偏去,伸手抽出筷子,棕色卷翘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全部落在她的后背上。她又抓起头发,右手抓着筷子,灵巧的扭动缠绕几圈后,头发又被她团成一团用筷子固定在了后脑。
“你可以试试看的。”她扭过头来,抛下一句话和一个微笑后便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也丝毫没客气,上手将筷子扯下后就开始了他的第一次尝试,当然了,非常失败,抛开美不美观,那根筷子甚至没在她头上坚持三秒,在他松手后应声而落。
那一整个下午都在他一次次失败的尝试中度过,在一开始扯到了她几次头发时听到了她低低的嘶声后,他便放轻了动作,直到最后那根筷子稳稳地裹着她的长发插在她发间。
她看书看得入神,甚至没有意识到白若遥已经坐回了对面的摇椅上,也并未察觉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身子依然朝着刚刚的方向。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每每当他听到「家」这个字的时候,想到的不再是自己房子里冷冷清清的黑白灰客厅,也不是童年记忆里那个模糊的空间,而是一间墙壁刷了浅色绿漆的琴房。几台永远被琴罩盖着的钢琴,一张白色小窗,深棕色的书架,一扇有着白色纱窗的窗户,窗前是一张奶白色的小圆桌,边上放着两把摇椅。
还有那个总是坐在摇椅上缓缓摆动的,总是在看书的人。
过去的23年,无论是住在父母的小独栋,还是学校的宿舍间,或是他的公寓里,他好像都只是「活着」,而从未「生活」过,而这个并不宽敞的小房间却给了他其他任何一处地方都没法给他的心安。
或许这就是他们所追求的「归属感」吧,他对自己说,不知道这种感觉到底是来源于这个房间还是房间的主人。但无论如何,他必须承认,他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般对「家」如此淡漠。
白若遥的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着说它不想离开这个家,接下来几天不想,以后也不想。
人生中第一次,他和心底的声音一拍即合。
组队邀请这种东西,他也是头一次向人提起。
说实话,他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独来独往,自由自在,不被任何人所牵绊或约束。直到前两天有个人带着一个天杀的叫餐铃突然就这么闯入了他的人生,强行和他签订上了某种诡异的关系,现在他自己反倒不愿对方离开了。
他很少如此直白的表达什么,以至于如今这脱口而出的请求也被他蒙上了玩笑的意味,
他根本不像表面上那般风轻云淡。
他明明紧张得要死。
这是一次破例的信任。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承受被拒绝的结果。如果连这份难得的默契也不复存在,他也许会再次恢复成那种独自一人的状态。
“如果你是在问我要不要做你的搭档的话,”萧瑶看着他,面带微笑,犹如春风拂面。时间此刻好像在他眼里静止了,只有她眼里的流光还在闪烁着,
“我的荣幸。”
白若遥感觉到压在自己心脏上的某些东西被挪开了,那块孤独被扔到了一旁,彻底粉碎。
“不”,他在盯着她许久后才再度开口,“我的荣幸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