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瞿知珩赶到集合点时,树林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吴和燕蔫蔫地跟在他身后。他的目光扫过人群,一眼就锁定了坐在草地上的江淮棠——她低着头,眼尾泛红,分明是哭过的样子,身旁的苏恩意正低声对她说着什么。
瞿知珩心头一紧,抬腿就想走过去,手腕却被吴和燕死死拉住。他皱着眉想甩开,吴和燕却急忙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慌乱:“瞿知珩,对不起,刚才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吴和燕刻意拔高了音量,尾音拖得又尖又亮,引得周围几个正收拾东西的同学纷纷侧目,投来好奇的目光。
瞿知珩的脚步猛地顿住,看向江淮棠的方向时,她显然也被这边的动静惊动,正从方才站着的地方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了过来。
江淮棠赶紧撒开目光,用力吸了吸鼻子,将眼眶里的湿意硬生生憋回去,转头看向身边的苏恩意,声音带着刻意装出的虚弱:“刚刚我好像真的扭到脚了,你能扶我一下吗?”
苏恩意立刻伸出手,轻轻扶着她的腰,小心翼翼地将她从草地上搀了起来。两人靠得极近,苏恩意的动作温柔又体贴。
这一幕不偏不倚,正好落入瞿知珩眼中。原本就蹙着的眉头拧得更紧,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好几度,目光像带着刺,牢牢钉在两人相触的地方。
不远处的于晓晴将这些画面都尽收眼底,嘴角悄悄勾起一抹藏不住的得意。她往树后缩了缩,指尖捻着树叶暗自嘀咕:“虽不知宋迪什么时候换成的吴和燕,但眼下这场景……可真是比我预想的还要妙。”
宋迪则是坐在草坪上,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一脸得逞的吴和燕,指节用力攥着手里的帆布包带,包带被捏得发皱。
夜幕像一块深蓝色的绒布,缓缓盖在露营地。篝火坑里的火苗噼啪作响,窜起的火星偶尔溅向夜空,又很快熄灭,映得周围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忽明忽暗。
同学们围坐在篝火旁,有人弹起吉他,轻快的旋律随着晚风散开。老师笑着宣布可以自由跳舞,立刻有活跃的男生女生拉着手跳进圈中,踩着节奏扭动起来,笑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
周静和马晨风坐在一起说说笑笑;许悦绮则是和刚交到的朋友坐在一旁聊天;温寂姝和林霄逸凑在一起低声说着话;唐雨柔被几个女生拉着,也跟着旋律轻轻晃动手臂,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于晓晴也和旁边的赵楚琳说笑着,似乎对眼下的热闹很是满意。
只有瞿知珩和江淮棠,像被无形的墙隔开了。
瞿知珩站在离篝火稍远的树干边上抱着手,目光总不受控制地飘向江淮棠的方向。她正和苏恩意坐在一块,苏恩意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她弯了弯嘴角,但那笑意没达眼底,她的眼神偶尔掠过篝火,带着点空茫。
整整一个晚上,他们没说过一句话。哪怕偶尔视线在空中撞到一起,也会像触电般迅速移开,留下一阵沉默的尴尬。
音乐变得更欢快了,几个男生起哄着把瞿知珩往人群里推,他却不动声色地避开,依旧坐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跳动的火焰,仿佛那里面藏着解不开的结。
江淮棠被同学拉着站起来,脚步还有些不自然——白天的崴脚是假的,可此刻心里的滞涩是真的。她跟着大家的节奏慢慢挪动,眼角的余光瞥见瞿知珩独自站在阴影里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篝火越烧越旺,映亮了每个人的笑脸,却照不进那片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沉默里。夜还很长,可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比这林间的夜色还要远。
就在这时,苏恩意忽然站直身体,对着江淮棠微微弯腰,做了个标准的绅士礼,声音清亮又带着几分期待:“江淮棠,我能邀请你跳支舞吗?”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起哄声,“哦——”的调笑声此起彼伏。不远处的沈稚也望了过来,眼神里裹着复杂的情绪。
而瞿知珩,像是没听见这一切,也没看那一边,只是沉默地站起身,转身就朝着自己的帐篷走去,背影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孤冷,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江淮棠的目光下意识地追了过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帐篷门口,才猛地回过神,看着眼前的苏恩意,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江淮棠垂下眼睫,声音放得很轻:“我不怎么会跳舞。”
至少此刻,她确实没什么心思挪动脚步。那些压在心底的情绪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坠着,让她连扬起嘴角都觉得费力。但是谁也不知道,这个说自己不会跳舞的女生,从小就在练功房里挥洒汗水,曾穿着舞鞋在无数舞台上旋转跳跃,拿过的奖状能铺满半张床。
苏恩意像是没听出她语气里的迟疑,依旧保持着邀请的姿势,笑得温和:“没关系,我也不怎么会。就随便走走,跟着节奏晃一晃就好。”
周围的起哄声又响了些,有人开始拍手打着节拍。江淮棠抬头,视线越过人群,恰好落在不远处那顶紧闭的帐篷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微微发疼。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手,轻轻搭在了苏恩意伸出的手掌上:“那……好吧。”
苏恩意望着江淮棠的眼睛,那里面藏着他看不懂的落寞,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湖面。他只觉得心跳漏了半拍,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可他能感觉到,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舞蹈和周遭的热闹里,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向了别处。
没跳几步,江淮棠忽然停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轻轻说:“苏恩意,我不想跳了。就当……我真的崴了脚,你送我回帐篷,好吗?”
她的眼眶又红了,像是再也撑不住那股委屈。苏恩意心里一紧,立刻收回手,语气放得格外温柔:“好,我送你回去。”
周围的起哄声渐渐歇了,有人看出江淮棠情绪不对,也没再多说什么。苏恩意小心地扶着她的胳膊,避开人群往帐篷区走。江淮棠低着头,脚步有些踉跄,月光落在她颤抖的肩膀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篝火旁的喧闹还在继续,于晓晴却看得有些索然无味——江淮棠和瞿知珩没有朝着她预想的激烈方向发展。她撇了撇嘴,起身拍了拍身边赵楚琳的胳膊:“走了,回帐篷。”
赵楚琳正看得兴起,被她一拉,愣了愣才跟上:“这就回去了?”
“不然呢?”于晓晴扬了扬下巴,“好戏都看完了,留着喂蚊子?”说着,她又朝不远处使了个眼色,“吴和燕,唐雨柔,过来。”
吴和燕刚从瞿知珩那里碰了一鼻子灰,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火堆边拨弄树枝,听见喊声立刻站起身;唐雨柔也跟了过来,几人一起往帐篷区走去。
于晓晴的目光落在吴和燕身上:“吴和燕,我想问的是,本来安排的人是宋迪,怎么最后换成你了?”
吴和燕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嘴上却强装镇定:“当时不是情况紧急吗?我找了半天都没看见宋迪的影子,喊她也没人应,总不能让计划黄了吧?我想着反正都是让江淮棠误会,换个人也一样,就……就自己上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事实证明效果不是挺好的吗?江淮棠那反应,一看就是当真了。”
于晓晴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继续追问,但眼底掠过一丝怀疑。吴和燕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转移话题“不管怎样,沈稚现在肯定看到她那副洋相百出的样子了。”
唐雨柔在一旁听着,没怎么插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赵楚琳忽然转向于晓晴,随口问道:“那你呢?你和沈稚怎么样了?”
这话像根针,猛地刺中了于晓晴,她脸色瞬间一白,下意识地避开赵楚琳的目光,语气有些生硬地转向唐雨柔:“唐雨柔,你后来看到林禾和沈稚了吗?他们怎么样了?”
唐雨柔愣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刚才篝火边还见着他们在一起说话呢,看着挺平静的,没什么特别的。”
于晓晴抿紧嘴唇,没再说话,指尖却暗暗攥紧了。
夜里,帐篷区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江淮棠听着身边温寂姝和马晨风均匀的鼾声,轻轻拉开帐篷拉链,踮脚走了出去。
外面冷得很,风卷着草叶沙沙作响,刚熄灭的篝火坑还留着点余温,却早已照不亮周围的黑。她没去找树干,就那么径直坐在坑边的地上,冰凉的触感渗了进来,倒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抬头望,夜空被沉甸甸的云压着,连颗星星都看不见。她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想干什么,或许只是想躲开帐篷里的狭小空间,躲开那些翻来覆去也压不住的念头。
白天那幕画面总在眼前晃,还有他那句“我这颗心只会属于一个人”……每想一次,心口就像被揉皱了似的,又酸又涩。
她就这么呆呆地坐着,望着黑乎乎的篝火坑,仿佛能从那堆灰烬里看出什么答案来。时间一点点溜走,周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离她不远的一棵大树后,瞿知珩已经站了很久。
他没有走近,就那么隐在树影里,看着她孤零零的背影被夜色吞没。她坐着,他就站着;她抬头望云,他就低头看她的影子
他就这么默默关注着她,像守护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不敢碰,又舍不得走开。夜风吹过,掀起她耳边的碎发,他会想去帮她拢住,而脚下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篝火坑的余温渐渐散了,江淮棠拢了拢外套,依旧没动。树后的瞿知珩也没动,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和一片浓稠的夜色,各自守着心事,在这不眠的夜里僵持着。
夜露渐重,江淮棠指尖已经有些发凉,她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朝着帐篷的方向走去。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心里空落落的。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帐篷后,瞿知珩才从树后走出来,又在原地站了很久。他望着江淮棠离开的方向,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
拉开帐篷拉链,里面的光线很暗,借着从缝隙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瞿知珩看见何砚舟正坐在睡袋上,手里拿着本摊开的书,却明显没在看。
何砚舟向来睡得早,性子冷淡,除了学习很少关心别的,此刻却醒着,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抬眼看向瞿知珩,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没说话,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瞿知珩没理会,径直躺进自己的睡袋,背对着他,动作有些僵硬。
何砚舟合上书,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从认识你到现在,没见过你这副样子。”
瞿知珩没应声,只是攥紧了睡袋的边缘。
帐篷里又恢复了沉默,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