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觉得此刻伊万就好像他养的一只没拴绳的恶犬。这么说很难听,但他真这么觉得。
范闲不能打不能打不能打,你打不过......
多像在说:不能咬不能咬不能咬,你咬不过。
范闲好说歹说中英结合哄了半天,伊万总算没去咬——不是,没去和人家打架。
那人是来告诉他们,那位贵人允许他们进庙,但只能入偏殿,不得踏入正殿半步。
范闲连拉带拽地把对人家瞪眼的伊万“拖进”了庙里。庙内还有一队侍卫把守,想来那位贵人必然来头不小。
这回他不能“你不让我进我偏进”了。刚刚那一掌他受了内伤,一时半会儿要再来个刚才那人那样的跟他对一招,他可不能保证自己还能站着,再有伊万疯狗一样要找人家算账,他也拉不住。
但他不知道偏殿在哪儿。
问那些侍卫,侍卫不理他。
问门口那守门的?
算了,再打起来。
这些侍卫一定是为了保护那位贵人,那么没有侍卫的地方一定就是偏殿啦!
范闲就这么带伊万找到了偏殿。
果然供桌上摆放着三个果盘,但也只有这几个果盘。他还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埋伏,一个黑影从他旁边“嗖”地就溜进去了。
范闲叹了口气,赶紧跟了过去。
范闲吃货
伊万进去以后就拿了两个梨子,一个自己啃了一口,一个给了范闲。范闲对此深表欣慰,刚要戏精地来一场老乡之间的告白,又看见伊万耸着鼻子对着空气使劲嗅着什么。
完了,真成狗了(不是)。
这殿里没有神像,只有一方供桌、三只果盘、一盏香炉和一幅几乎半面墙那么大的画——画中所绘乃是关于神庙的神话故事。
伊万循着味道,掀开了桌布。
范闲还在悠哉悠哉地转悠。他绕着供桌溜达了一圈,站在伊万旁边啃梨子。
范闲神话故事......画得还挺好
伊万拽了拽他的衣摆。
范闲怎么了?
嗐,多余问这一句,说了他又听不懂。
范闲蹲下身,看到供桌底下正在啃鸡腿的姑娘,愣了一下,立刻握紧了藏在靴中的匕首。
他还能听到伊万吞咽口水的声音,深感无奈。
老乡你有点儿出息行不?
范闲刺客?——看着也不像啊
那姑娘就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他们——主要是看着伊万,毕竟他的异域长相太吸引人了。
范闲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躲在这儿吃鸡腿儿?
姑娘看伊万看得入神,没注意到范闲的问话。
而此时伊万也在盯着那位姑娘。
严格来讲是姑娘手里的鸡腿。
肉啊,那是肉啊!
范闲看看疑似花痴的姑娘,再看看纯是饿了的伊万。
范闲要不咱们站着说话?这样儿挺奇怪的
三个人都站了起来。范闲和伊万跟那姑娘隔着一张供桌。
林婉儿你们......是谁?
伊万抓住范闲的胳膊,另一只手小幅度地指了指姑娘拿着的冒着油光的鸡腿。
伊万Хочу это съесть.[我想吃。]
范闲猛地捂住他的嘴,对着对面脸色讶然的姑娘尴尬一笑。
范闲他——他他他他他脑子不好,总爱说些胡话
忽然,外面有个女声在喊:“小姐——小姐——”他们面前的姑娘轻轻“哎呀”了一声,急忙向外跑去,几步又折返回来,把鸡腿给了伊万。伊万的嘴角刚抿起来,手心一空,又耷拉下脸来。
范闲捏着油乎乎的鸡腿背到身后。
范闲这是别人吃过的
范闲回头我给你买新的,昂,听话
范闲This, bitten. Don't eat.
范闲Understand?
伊万不乐意地瞅着他。
伊万Я не возражаю.[我不介意。]
范闲......
范闲Can you speak English?
伊万Не буду![我不会!]
伊万冲他喊了一声,抢过鸡腿当着他的面狠狠啃了一口就跑出了偏殿。
范闲哎呀你别瞎跑!
伊万没有跑多远,遇到了正带人离开神庙的那个在门口和范闲打架的男人,冲上去就要给范闲报仇。对方有要事在身,不欲与他纠缠,这也给了范闲追上去把人拉回来的时间。
出了神庙,那位内急的长者已经在马车等候多时了。
马车一路颠簸,总算是到了范府。
这从庆庙出来,伊万就只顾着啃鸡腿,不跟范闲说一句话。虽然他本来也不常说话。
到了范府门口,赶车的人还了马车就要离开。他并不是范府的人。这让范闲感觉更加奇怪。
莫非是那位要杀他的柳姨娘专门派来的人?又为什么这一路上都没动手?
伊万不知道范闲脑子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他看着眼前足足有四个他——不,八个他那么大的大门,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范闲拎着他那只只有钥匙能开的箱子来到大门前,用力敲了两下门。
范闲我是范闲!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但开的不是大门,是侧门。
爹不在家,姨娘故意不让他从正门进。
走侧门就走侧门喽,好歹不是钻狗洞。
“少爷,这位是?”
范闲朋友
进了范府以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吃饱了,——至少肯定是不饿了——伊万完全没有了抢鸡腿时的凶相,老老实实跟在范闲身边,好奇地转着脑袋四处看。
范闲看他这样,不由自主地,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范府院内有许多正在做活的家丁。原本他们的目光都应该悄悄地聚集在作为私生子的范闲身上,可是私生子带回来的这个长相特别穿着奇怪的人的吸引力显然不比私生子这个八卦差。
范闲不在意那些目光,反而注意到,这些家丁都只是对他们投来各种眼神,却没有一个人说话——连耳语也没有,打个喷嚏都要捂着不让自己声音太大。他向引路的婢女打听,得知竟然只是因为二夫人——就是他那位姨娘在后院午睡。
范闲果然有手段
要说全府上下没有一个人敢在二夫人午睡时说话,也不完全对,这不就有一个,不光说话,还满院子追着别人喊打呢。
追人的是二夫人的儿子,被追的是府里管账的师爷。
范闲拿话把他便宜老弟遛了一遍,忽悠完就走。
又转了两个弯,终于到了后院。
按他姨娘柳如玉的意思,他只能在院里等。
于是,他就拉着伊万也在院里午睡。
下马威就下马威,他范闲也不是好捏的柿子。
他不光要睡,他还要睡没睡相。
柳如玉那边一听说,就知道范闲必定不是省油的灯。她出来的时候,范闲正四仰八叉在椅子里假装打着呼噜睡得正香。伊万不知道范闲为什么要让他睡觉,他也根本睡不着,只眼巴巴地看着那位端庄美丽但脸色有些不好的女人缓缓走过来。
柳如玉见到这位被婢女描述成“奇装异服长相怪异但有几分可爱”的范闲的朋友,看着他完全不同于粗鲁的范闲礼貌地对自己点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僵硬地也点点头,赶紧把范闲叫起来。
柳如玉这便是闲儿了
她故意说得很大声。范闲就算做了心理准备也被吓了一跳。
两人笑眯眯地话里交锋,直到那熟悉的喊声又传了过来,柳如玉趁机退场。
老弟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范闲耍了,这是追过来找范闲算账来了。
范思辙还有这个,这个——
他先质问了一通范闲,又拿棍子指向伊万。
范闲两根手指把棍子挪开了。
范闲别冲动,我怕你挨揍
范思辙知道少爷我是谁吗?还敢揍我?!
他调门拔得老高,像是恨不得隔着一条街的人都能听见他的声音似的。范闲看着,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词——铁公鸡。
范思辙你们都是谁啊?怎么进的内院?
范闲范闲,伊万;走着进来的
范思辙哦,你就是那个澹州来的私生子
他对着范闲很不屑地笑了笑,转而看向伊万,又不解地皱起眉头。
范思辙一万?这叫什么名字?
随即他又傻笑起来。落在一万眼里就像脑子有什么毛病一样。
范思辙这名字好,这名字吉利
范思辙这名儿你给起的?
范闲人家本来就叫这名儿
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把伊万当成了范闲的随身侍卫,指挥着让伊万转个圈给自己看看。
伊万当然一动不动。他根本听不懂这二傻子在说什么,就算听懂了也不会那么听话地任由摆布,说转一圈就给转一圈,当他是被驯化的狗吗?
范思辙见他不听话,立马翻脸,扬起棍子来就要打。
伊万都准备好让他挨揍了。一个清丽的女声从他身后不远处传过来。
范枕荷住手
范思辙向那个方向一看,立刻放下棍子低下脑袋,装作一副认错的样子好好站在一边。
范闲回过头去看,眼睛一亮。
伊万也望向声源处,好奇地看着这个姑娘如同翩翩蝴蝶般轻盈地飞过来。
那只粉扑扑的蝴蝶落在了他们身前。
范枕荷哥,还有这位是——?
范闲这是我朋友,叫他伊万就好
范枕荷一万?
范闲又向伊万介绍。
范闲伊万,这是我妹妹
范闲My little sister. Her name is Zhenhe, Fan Zhenhe.
范闲你可以叫她枕荷,也可以叫她阿荷、小荷
范枕荷看着哥哥的奇怪朋友,又看向哥哥。
范枕荷哥,你说的是什么啊?什么“买里头”......我怎么听不懂?(括号里的字是为了让整句话都显示出来不用管)
范闲呃,这件事情有点儿复杂,哥稍后再跟你解释
看见姐姐,范思辙那副“天上地下少爷我最大”的跋扈模样就立刻跑没见了,任他姐教训,无比顺从,也就是范枕荷因为他对范闲不敬要打他手心的时候有点不乐意,毕竟在他眼里,他姐姐是在为了一个外人打他。说也说了打也打了,他心里对范闲不服气,几乎是飞奔到柳如玉的房里叫屈,一路上都在哀嚎:“娘啊——娘啊——”
处理完弟弟(弟弟:???),范枕荷带着范闲伊万二人来到了自己的书房。房中有许多名贵的古玩字画,甚至还有大宗师用过的剑——不过并不知道是真是假,都是别人送的。
范闲第一反应是有人觊觎他妹妹,立刻警惕地问她是谁送的,却是些大家闺秀。
范闲人缘儿那么好?不愧是小荷
范枕荷其实,她们都是为了求更新
“更新”这个词是范闲给她的书信当中写的,她就直接用了。那些到范府与她来往的小姐姑娘看到书信中夹杂着的一些《红楼》的章节,都十分痴迷吹捧,很快,《红楼》便在京都流传开来。
范枕荷现在全京都待字闺中的小姐都是你的书迷
范闲她们不知道这是谁写的吧?
范枕荷放心,她们不知道这是你写的
范闲不是我写的,这是一位曹先生写的,不信你问——
范闲下意识指向自己的老乡,发现伊万正对着一张书法作品细细研究,但因为不认识汉字,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拿倒了。伊万好像感觉到有人在叫他似的,回过头来看向指着他的范闲,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范闲无奈地叹了口气,改成了对他摆摆手。
范闲算了,说了你也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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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