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一别,我渐渐无暇再干预陈家的事情,世间之人各有各的选择,结果无论甘苦,都只好自己咽下去,她有她的事必须要做,我也有我的路不能不继续走下去。
信阳行宫的叶子梅如火如荼地开着,正月十八,我将花瓣采摘下来捣作花汁抹在唇畔,未经熬制的花色明艳如血,我徐徐展开那匹嫩黄色的软纱比在襟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仿佛看见了当年的叶轻眉:
“姐姐,我要替你报仇。”
我将那匹软纱交给裁缝,新裁了一套春装。
二月风和日暖,我穿着黄衫黄裙,抱着几卷方技古籍坐在行宫庭院的秋千上,对比叶轻眉的图纸,搜寻火药的各种制法。
“殿下,陈记染坊炸了!”
我如今最听不得这个“炸”字,一抬头,便见柔桑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仿佛是出了什么天大的祸事。我呵斥道:
“怎么,有人闹事?乱传什么?染坊又不是花炮局,炸什么炸,下回再教我听见这等虚张声势的……”
话还未说完,又见两个小丫头捂着耳朵跑过来:
“陈家的染坊炸了……炸了……好可怕……”
我眉心蹙得愈紧,叹道:
“你瞧瞧,你瞧瞧,都是你们为首的不稳重,教得底下这些孩子一个个遇着点儿事畏猫鼠似的……”
柔桑张口欲辩,不等我说完,青苹也小步跑了过来,垂目施了一礼:
“殿下,陈家……出事儿了。”
我见青苹总算稳当许多,稍稍平了平气,温声问她:
“出什么事儿了?”
“存染料的库房……炸了。”
我将手里是书卷掼在秋千上:
“上回我不是说了,你也跟她们学是吧?说!到底怎么了!”
“不是,殿下,就……就是炸了呀……”
柔桑怕我还没明白,挥着手臂比划了一下:“嘣!炸了……”
庭院中的气氛僵了片刻,我攀着绳索匆匆跳下秋千,便径直往外走:
“备车,愣着做什么备车呀!我看看去,别是咱们花炮局的炮仗被谁撂那儿了!”
整个信阳,明面上只有我的花炮局生产火药,城中发生爆炸,如果不是花炮,那就说明恐怕除了我之外,信阳之内还有人正在私制火药。
如果是我的花炮局,那必然禁不起搜查,如果是有人在研制火药,那我就必须率先找出那个人,为我所用,是以无论从哪方面看,我都必须先于官府赶去陈家,封锁住消息。
陈记染坊的爆炸远比我想象得严重,大半个库房都炸成了废墟,街头巷尾弥漫着硝烟的气息,仿佛这里是刚刚经历过火炮轰炸的战场,染坊的伙计、佣人们四散奔逃,只有窈娘孤零零地坐在院门前的石阶上,面色惨白,眼圈深红,一身灰土,乌发也凌乱地半散在襟前。
“窈娘,怎么了,你妈呢?”
她肿枯的双目茫然空洞,看也不看我的脸,只是垂头盯着嫩黄色的裙尾,颤抖着摇头道:
“没了……全都没了……”
我坐下来张臂将她拢入怀里,柔声安抚道:
“别怕,有姐姐在。”
说着又吩咐护卫:“将这里封上,不许出入,照着籍册将跑了的人都寻回来,一个也不许少。晚上再请城尹到宫里来吃顿饭。”
嘱咐完这些事情,我又轻轻拍抚着浑身颤栗的窈娘:
“别怕啊,这里住不得了,走,姐姐带你回家。”
窈娘的母亲死了,赵家老三也死了,事发之时,库房周遭方圆十丈以内的伙计们都未能幸免于难,连同库房一道,被炸得面目全非,这样的威力,绝非丙坊的火药可以达成的,更不是花炮局的那些烟花爆竹可以企及的,一定有什么新的火药,而这新火药秘密,一定就在陈记染坊之内。
我召来几个从远处目击了爆炸的几个染坊的伙计、婢仆询问爆炸之前发生了什么,有说老板娘拿着锤子追着赵老三砸的,有说赵老三拿着斧子追着老板娘砍的,有个丫鬟说得玄乎极了:
“是他们天天欺侮小姐,朝打暮骂,不拿小姐当人,教一道天雷劈死了。”
我点点头,嘱咐青苹:
“好生安抚,请些工匠去修修房子,说修好了染坊接着开,教他们回去都这么传去。”
我将窈娘安顿在了行宫,拨了几个信得过的婢仆贴身照料,待她精神稍稍养好些,我便过去陪着她说话,引着她去花园里晒晒太阳。
“窈娘,告诉姐姐,手腕上这些伤是怎么回事?”
她抿紧了唇,仿佛是撕裂了心底里一道刻骨的疤痕:
“是我自己割的。”
“为什么?”
“我想杀人。”
稚女小鹿一般温润的眸光里透出一股阴寒的凛肃之气:
“我想杀人,可我不晓得我该杀谁……我能杀了谁……”
我握着她冰冷的手,让她靠在我肩上,温声问她:
“为什么?是不是他们欺负你?”
她继续摇着头:“没有,他们很好,他们很好呀,妈妈说她很幸福,是窈娘该死……是窈娘该死……可是窈娘不能死,窈娘要守着妈妈,守着染坊……窈娘……不敢死……”
她瑟着身子,从眼眶里颤落下几颗晶莹的泪,我抱着她,又附在她耳畔轻声地问:
“你想没想过,弄支火铳、火炮,杀了他们?”
我的嗓声极低柔,她却仿佛听见了什么刺耳的声音,捂住双耳尖叫失声:
“我没想杀了妈妈!我妈不会杀我、我妈不是真想杀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