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哥回宫之后便闭门休养,他病重的消息很快散布了出去,出于对他为我挡箭的愧疚,也出于关心他生死、关心他生死背后牵连的国运盛衰,我仍旧日夜不离地守在御书房照料他的起居,替他挡回那些前来问病的朝臣和妃嫔。
第一个成功出入书房门的人是太后,洪四庠也跟着来了。骤雨才歇,殿前的玉阶上湿漉漉的,我搀着母亲一路走上来,她面色不大好,看也不看我,屏退闲杂人等,径自走了进去,厚重的檀门于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他们母子喁喁私语,空荡的书廊里便只余我和洪四庠两个。
他已经很老了,好像从我记事起便是满脸皱纹的模样,像晒干的枯树皮,又生得极瘦,身形似鹤,只因在宫中服侍常年积习的缘故,背有些弓,两颗混浊的眼球竟如冰冷的石子,直直钉在我身上,我知道——他是代母后兴师问罪来的。
“太后懿旨,问殿下几句话。”
我心头一凛,却不便形于声色,只褰衣折膝跪了下来,敛眸婉声道:
“云睿恭聆太后垂询,洪公公请讲。”
他的嗓音不急不迫,却稳如山岳:
“太后问:陛下乃万乘之躯,龙体康健关乎国本。何以离宫不足一月,便沉疴至此?殿下随侍君侧,圣躬违和,殿下又是如何照料的?陛下素来强健,这病根,又是从何而起?”
一字一句,仿佛淬了冰的银针,仿佛要穿透肌骨,将这照料不周的罪名捅在我身上。
“回太后,圣躬抱恙,乃天时不正,加之车马劳顿,臣衣不解带,侍奉汤药,未敢稍懈,伏请太后明鉴。”
“天时——”洪四庠轻轻念过这两字,提醒道,“长公主说话,要当心。”
四下静极,仿佛是弩弦张满、扳机将扣之前的沉抑,窗纱微明,又透一声轻雷,我微微扬眸睨了他一目,平平应了一声:“是。”
“太后又问,长公主既知圣躬不豫,何故密而不发,又迁延行程?”
“那是因为——”我张口欲辩。
他不待我说完,继而又拱手正辞道,“圣上,乃是太后的骨肉,慈母之心,朝夕牵念,莫非长公主觉得,自己可以做太后的主?圣上此番病势汹汹,朝野震动,圣上谁也不见,独留长公主伴驾,此事追究起来,长公主还以为可以撇清关系、推诿塞责么?”
我被他句句逼问得心塞气郁,就在空气凝滞之时,书房的门再度缓缓开启,太后扶着鸠杖从里边走了出来,她神情不似来时冰冷,或许因为刚刚见过儿子,眼光里终于恢复了一点温蔼的柔光,眼角湿湿的,是被泪意浸润过的,此时她于我身侧驻足,我以为她总算肯施舍了一点柔肠予我。
“云睿。”
太后的语调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你随孤来。”
“喔,是。”我愣了一下,赶忙起身抚理了衣裳,紧步跟上,挽住她才小声问了一句,“去……去哪儿呀,太后?”
“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昏暧的天色里,凉风飕飕灌满襟袖,云边又滚过一道惊雷,她加快了步子,鸠杖声声叩在金砖上,又沉又疾,我拧着眉欲言又止,她倏然停住步伐,眼光锐利地扫过我。
两双极为相肖的眼眸碰在一处,我愣了一下,我分明是她的女儿,她曾经很疼爱我,年积月累,情与烛灭,她竟然也会如此憎恨我。
或许我本是根深叶茂之余一点锦上添花的点缀,树朽根枯,这一点娇蠢之物也该知趣地零落成尘。
又或者,她恨的从来不是我,而是那个影响我至深,早已长在我命里、附进魂魄里,刻骨铭心的叶轻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