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东花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停留在一个中国社交平台的界面上。
私信和评论像永不停歇的潮水,涌向那个ID叫“东花的泪痣收藏家”的账号。大部分是韩语和中文混杂的谩骂,恶毒得让他皱起眉。他看不懂所有中文,但那些“贱人”、“去死”、“私生饭”的字眼,配合着狰狞的表情符号,意思不言自明。
他往下翻了翻,看到有人贴出了女孩更清晰的照片,是在演唱会观众席上拍的。她戴着应援发带,深棕色长发,杏眼在灯光下亮得惊人,正举着写有他名字的应援牌,笑得见牙不见眼。和便利店那个惊慌鞠躬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别看了。”李启训拿走了他的手机,锁屏,声音带着不容置疑,“公司会处理。”
练习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其他成员被经纪人叫去开会了。
“怎么处理?”李东花的声音有些干涩,他靠在冰凉的镜面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发个声明,说‘只是偶遇的热心粉丝,请停止网络暴力’?然后呢?”
李启训沉默了一下。他知道东花的意思。声明能堵住媒体的嘴,却堵不住成千上万粉丝的手指和恶意。那个女孩的信息已经被扒得差不多了,中国的,独自来追行程,微博里全是关于KickFlip,尤其是关于东花的点滴。
“这是最好的办法。”李启训最终说,语气是身为队长的理智和无奈,“我们不能回应太多,否则只会让事情发酵得更厉害。你很清楚。”
李东花没说话。他清楚,他当然清楚。从踏入这个圈子开始,他就被教导要谨言慎行,要爱护羽毛,要明白一言一行都会被无限放大。他一直是做得最好的那个,清冷,疏离,恰到好处。
可是……
他眼前又闪过便利店灯光下,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双含水杏眼里纯粹的惊慌。那不是私生饭的眼神。那只是一个,不小心闯入了不该进入的领域,被吓坏了的女孩。
“她只是来看演唱会的。”李东花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李启训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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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蜷缩在民宿的椅子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首尔刺眼的阳光。
手机不敢再看。kakao里姐妹发来的消息从最初的震惊、安慰,到后来也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
「楚言,要不你先回国避避风头吧?」
「论坛里有人扬言要去你住的民宿堵你……」
「JYP发声明了!你快看!」
我手指颤抖着点开姐妹发来的链接,是JYP娱乐的官方声明,用了韩英中日四国语言。声明写得非常官方,核心意思就是:昨日晚间,KickFlip成员在结束行程后于便利店偶遇一名海外粉丝,进行了简短友好的交流。对该粉丝因此遭受到的网络恶意和隐私侵犯表示严重关切,呼吁大家停止不当行为,将采取法律措施保护艺人及相关人员权益云云。
声明下方,粉丝的评论两极分化。
「支持公司维权!抵制私生和网络暴力!」
「我就说哥哥们是清白的!都是私生女的错!」
「声明里说‘友好交流’?骗鬼呢?照片里李东花明明就很紧张!」
「保护我方东花!远离私生!」
「只有我觉得公司声明的口气有点微妙吗?好像在护着那个粉丝?」
声明发了,但风暴并未平息。我的微博ID和部分个人信息依然在各大粉丝论坛和群聊里传播,甚至有人开始质疑我留学签证的目的。
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我浑身一僵,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是谁?民宿老板?还是……那些扬言要来找我“算账”的粉丝?
我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门铃又响了一声,伴随着一个略显迟疑的、压低的声音,用的是英语:
“Excuse me… Is anyone there? I have… delivery?”(请问……有人在吗?我有……快递?)
声音有点耳熟。我小心翼翼地挪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人。戴着黑色的棒球帽和口罩,帽檐压得很低,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色运动服,身形清瘦挺拔。他手里并没有拿着任何包裹,只是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微微低着头,露出的耳廓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有些薄,透着一点……不自然的红?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身影,哪怕包裹得再严实,我也能认出来。
是李东花。
他怎么会来这里?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猛地拉开门,震惊地看着门外的人。
他似乎也没料到我会突然开门,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抬起了头。帽檐下,那双带着泪痣的狐狸眼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帘,里面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和一种复杂的、我读不懂的情绪。
“……你?”我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沙哑。
他迅速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走廊,然后目光落回我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决绝的歉意。
“那个……”他开口,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但依旧是他特有的清冷音色,只是此刻染上了明显的紧张,“对不起。”
他说。
用的是中文。
发音有些生涩,但字正腔圆。
“给……你,麻烦。”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眼神专注地看着我,像是在确认我是否听懂,“非常,对不起。”
我呆立在门口,大脑一片空白,只会愣愣地看着他。
他见我没反应,似乎更着急了,下意识地又想用指节去蹭鼻尖,但手指抬到一半,大概是意识到还戴着口罩,又生生放了回去。他从运动服口袋里拿出一个很小的、包装精致的长方形盒子,不由分说地塞到我手里。
盒子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
“不要……看,手机。”他看着我,用那双在舞台上能迷倒万千粉丝的狐狸眼,无比认真地对我说着破碎的中文,“不好。别看。”
然后,他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困难的任务,几乎是逃也似地,对我快速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向楼梯间,脚步匆忙,背影都透着一种紧绷的尴尬。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
轻轻打开。
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条极其精致的银色项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镂空的音符,音符的中央,镶嵌着一颗微小却璀璨的钻石。
在民宿昏暗的走廊灯光下,闪烁着细碎而温柔的光。
就像他刚才看着我的,那双染着紧张和歉意的眼睛。
窗外的首尔,夜幕刚刚降临。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如同一片流动的星河。
而我的掌心,躺着这片星河里,最出乎意料的一颗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