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苔包裹的遗产**
梅雨在梧桐叶上织出绵密的网,苏遇跪坐在柚木地板上擦拭祖父的遗物。铜鎏金航海钟的玻璃罩蒙着薄灰,她呵了口气,忽然听见指针发出卡涩的嗡鸣。这是祖父在苏富比拍回的1903年浪琴船钟,此刻却像搁浅的鲸鱼般抽搐着走时。
"叮咚——"
黄铜门铃的震颤惊飞了檐下的雨燕。快递员抱着半人高的木箱立在滴水檐下,青苔顺着箱体裂缝爬上他的工作服袖口。"苏小姐?民国三十二年寄存的加急件。"
苏遇的指甲掐进掌心。祖父葬礼那天,律师确实说过有份战时寄存的包裹会在梅雨季送达。木箱表面洇着深褐色的潮痕,铜锁扣上结着蛛网般的盐晶,正面用火漆封着"苏氏亲启"的篆体印。
美工刀划开麻绳的瞬间,某种类似心跳的震动从箱底传来。掀开层层油纸,霉味混着雪松木的冷香扑面而出。黑漆剥落的方盒相机安静地躺在防震棉里,黄铜镜头泛着幽光,取景框边缘的"时"字篆刻正在渗出细密的露珠。
"这是..."苏遇的手指抚过蒙皮手柄,忽然被木刺划破指尖。血珠滴在鳄鱼纹饰皮上的刹那,整台相机发出精密仪器启动的蜂鸣。取景框突然浮现淡金色光晕,像是老式显像管渐渐亮起。
暗红血丝沿着蒙皮纹路游走,转眼织成诡异的藤蔓图案。苏遇倒退两步撞翻陈列架,光绪年间的珐琅怀表哗啦啦倾泻而下。那些静止多年的指针突然疯狂旋转,在满地碎玻璃上投射出环状光斑。
"苏家的血脉果然没让我失望。"苍老的声音混在雨声里,苏遇猛然回头,发现声音竟是从相机内部传来。黄铜镜头自动伸缩对焦,齿轮转动的咔嗒声与墙上百年老爷钟的走时渐渐同步。
她颤抖着举起相机,取景框里的画面令呼吸骤停——本该空无一人的暗房角落,隐约站着穿长衫的背影。那人正在调试的赫姆勒座钟,分明是此刻摔碎在她脚边的古董!
冷汗顺着脊椎滑落时,相机顶盖突然弹开。泛黄的便签卡躺在片仓里,祖父熟悉的瘦金体写着:"遇儿,当你看到这段话,说明时先生终于等到命定之人。"
雨点突然变得粘稠,屋檐坠下的水珠在半空凝结成冰晶。苏遇的吊坠毫无征兆地发烫,那是祖父临终前挂在她颈间的星轨罗盘。铜制表盘上,代表土星的光点正以违背天文学的速度逼近海王星轨道。
木箱底层传来纸张摩擦的轻响。掀开最后层油纸,牛皮笔记本的锁扣自动弹开,泛潮的纸页间滑落半张烧焦的照片。1943年的外滩码头在霉斑中浮现,祖父身旁穿西式马甲的男人正在点燃雪茄,他右手戴着造型古怪的铜指套,食指套环刻着与相机相同的"时"字。
当苏遇试图抽出照片时,相纸突然渗出冰凉的触感。男人的袖口在潮湿空气里变得透明,能清晰看见皮肤下游走的幽蓝光点,就像有星河在他血管里流淌。更诡异的是,当他夹着雪茄的左手擦过祖父肩头时,苏明诚长衫上的褶皱竟在现实中同步显现。
"苏小姐,劳驾把第七号显影剂递给我。"低沉的男声近在耳畔,苏遇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走进暗房。红光笼罩的空间里,相机自动吐出的相纸正在显影液中浮沉,画面里穿马甲的男人正朝镜头伸手。
暗房灯泡突然接连爆裂,残余的钨丝在黑暗里划出猩红弧线。苏遇的后腰撞上工作台,打翻的醋酸溶液在空中凝成悬浮的球体。男人修长的手指穿透潮湿的相纸,真实得能看清他虎口处的枪茧。
"别碰那些冰晶!"厉喝声炸响的瞬间,苏遇的指尖已经触到漂浮的固态雨滴。彻骨寒意顺着血管直冲心脏,视网膜上突然浮现大段快速闪动的数字:1943.06.17 10:07:33。
暗红纹路在相机表面亮起,那些由她血液绘制的图案竟与星轨罗盘产生共振。当铜制吊坠贴上机身时,整个古董店响起此起彼伏的钟鸣。十八世纪的法式壁炉钟、明治时期的精工座钟、甚至摔碎的珐琅怀表残骸,所有计时器同时指向十点零七分。
男人虚幻的身影在时空震荡中逐渐凝实,松木香混着硝烟味笼罩了苏遇的感官。他胸前的怀表链突然绷直,鎏金表盖弹开的刹那,无数齿轮虚影在空气中构建出立体的星图。
"记住这个时刻。"他的声音裹挟着电磁干扰的杂音,"当时针与分针第122次重逢..."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雨幕。苏遇从迷离中惊醒,发现相机安静地躺在工作台上,蒙皮表面的血色纹路已褪成暗褐。只有满地仍在震颤的钟表零件,证明方才的时空错乱并非幻觉。
翻开祖父的笔记本,霉斑间的化学公式里夹杂着零散的密语:"时先生的心脏不是血肉...显影剂要加吴淞口初雪...千万小心九芒星..."
窗外的雨越发滂沱了。苏遇摩挲着相机上正在消退的血纹,没注意到星轨罗盘的土星光环已经变成诡异的暗红色。在对面公寓的望远镜镜头里,古董店的霓虹招牌正在雨幕中诡异地扭曲成"時"字篆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