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边的积雪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我第三次发现林逸轩时,三更梆子声刚响过。少年跪坐在结了薄冰的雪地上,单薄的月白色衣袍被寒风掀起,后颈处的旧伤在月光下泛着狰狞的红,血痂被风吹裂,渗出细小的血珠,顺着肌理蜿蜒而下。
「师尊罚我。」他仰起头,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漆黑的眼眸却亮得惊人,「不该偷练禁术。」
我垂眸看着他掌心密密麻麻的伤口,那是被《蚀骨诀》锋利的书页反复割裂又愈合的痕迹。三日前藏经阁丢失的古籍,此刻正安静躺在我寝殿暗格里。昨夜挑灯翻看时,泛黄的纸页上布满批注,新墨压着旧痕,字迹从最初的稚嫩到如今的苍劲,分明是他经年累月反复研习的证据。
「既知不该,为何要做?」广袖拂过石案,茶盏在瓷碟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林逸轩抬手时,我看见他腕间缠着的布条渗出暗红血迹,想来是强行运转禁术导致经脉受损。
「想快些变强。」少年突然笑了,虎牙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这样下次再遇到玄阴宗的人,就不用看师尊独自涉险。」话音未落,寒潭水面骤然翻涌,无数冰棱破土而出,裹挟着刺骨寒意扑面而来。我挥剑劈开冰雾的瞬间,余光瞥见林逸轩侧身挡在我身前的身影——这个动作,与五年前那个雪夜如出一辙。
那时的他不过是个在破庙苟延残喘的乞儿,浑身是血却死死攥着我不慎遗落的玉坠。「仙人...别走。」他蜷缩在角落,睫毛上沾着雪粒,眼神里却烧着倔强的光。如今他已能勉强接住我三成剑意,剑法日渐凌厉,却始终学不会收敛锋芒。
「回去。」我转身时带翻了案上的茶盏,冷茶泼在雪地上,瞬间凝结成冰,「明日起,每日加练三个时辰。」
林逸轩起身时带起一阵风,衣袂扫过我的手背,带着不属于少年的凉意。雪地上两排脚印一前一后,蜿蜒至山脚时,他忽然轻笑出声:「师尊可知,修炼蚀骨诀需以心头血喂养?」
我握剑的手猛地收紧,想起昨夜暗格里那本沾着斑驳血迹的古籍。书页间夹着的,分明是五年前我送他的那枚玉坠,如今已被鲜血浸成暗红。少年却已越过我走向夜色,月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声音里带着蛊惑般的温柔:「不过没关系,反正我的血,生来就是师尊的。」
回到寝殿,暗格里的《蚀骨诀》突然发出幽蓝的光。翻开书页,最新的批注墨迹未干:「若以本命剑引血为祭,或可在七日之内突破大乘期。」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旁边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分明是我教他练剑时的模样。
窗外风雪呼啸,我望着案头林逸轩新得的那柄长剑。剑穗上系着的红绳,是他用自己染血的布条编的。指尖抚过冰凉的剑身,忽然想起他每次受伤后倔强的眼神——原来从破庙初见那刻起,这孩子就将性命揉碎了,全捧到我面前。
寒潭的冰裂声远远传来,我握紧那本浸透少年心血的禁书。或许从今日起,该教他的,不该只是如何藏锋,更该是如何让这满身锋芒,永远不被风雪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