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夏天带着黏稠的暑气,市实验小学的梧桐叶在蝉鸣中簌簌作响。江穗躲在树荫下数蚂蚁,白裙摆沾上青苔也浑然不觉。忽然有篮球滚到脚边,她抬头看见汗珠正顺着少年的下颌滑落,在阳光里碎成晶亮的光斑。
"同学,能帮忙捡下球吗?"林深抓着后颈傻笑,校服领口歪斜着露出半截红绳。他身后传来同伴的嘘声:"林深你行不行啊?直接过去拿呗!"
江穗慌慌张张站起来,凉鞋绊到凸起的树根差点摔倒。林深一个箭步冲过来扶住她,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灼烧皮肤。"小心。"他眼睛弯成月牙,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你叫江穗对吧?三班的转学生?"
她这才想起上周开学典礼,自己作为新生代表发言时打翻了话筒。此刻耳尖发烫,低头看见对方球鞋边缘开胶的痕迹,混着自己裙摆沾到的枯叶,在风里轻轻颤动。
"深哥快回来!"篮球场传来催促。林深转身跑了两步又折返,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颗水果糖,"请你吃,当赔礼。"玻璃糖纸折射出彩虹,落在他泛白的校服袖口。
蝉鸣忽然变得震耳欲聋。
后来每次经过三年级走廊,江穗总会放慢脚步。林深的教室在二楼转角,窗台上养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有时能听见他清亮的笑声混在早读声里,像掠过琴键的雀鸟。
冬至那天飘着细雪,江穗抱着暖手袋经过器材室,听见里面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门缝里透出的光斑中,林深正踮脚够顶层置物架,运动裤短了半截,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踝。
"我来帮你。"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林深却惊喜地转头,鼻尖沾着灰:"太感谢了!要拿那个蓝色标枪盒。"
江穗踩上椅子时嗅到淡淡的松木香,是林深扶着椅背的手腕传来的味道。铁盒落满灰尘,打开是破旧的田径队合影。"这是我爸。"他指着边角模糊的男人,"以前是省队教练。"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林建国"三个字,笔迹被岁月晕染得模糊。江穗突然想起上周家长会,自己母亲穿着香奈儿套装从奔驰车下来时,林深正帮门卫大爷推三轮车运教材。
"穗穗!"管家的呼唤从走廊尽头传来。林深迅速合上铁盒,冲她眨眨眼:"这是我们的小秘密。"他睫毛上还凝着霜,呼出的白气在玻璃窗上结成雾花。
三月到,春寒来得猝不及防,林深手腕上的红绳突然消失了。
江穗在晨跑时发现这个细节。少年正在操场东侧练跨栏,起跳时裤脚掀起,露出脚踝处新增的淤青。往常系着红绳的位置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圈被太阳晒出的浅色痕迹。
"深哥今天又没吃早饭吧?"几个田径队男生挤在双杠旁分包子,油渍在草稿纸上晕开,"听说他爸住院了,肝癌晚期。"
江穗怀里的英语书啪嗒掉在地上。晨雾漫过锈迹斑斑的公告栏,上面还贴着林深去年打破校纪录的喜报。照片里他举着奖杯大笑,红绳在阳光下鲜亮得像团火。
放学后她绕了三趟公交车找到市立医院。消毒水味道刺得鼻腔发酸,307病房传出剧烈的咳嗽声。透过门缝,她看见林深正用棉签蘸水给病床上的男人润唇。床头监护仪的红光映着他后颈凸起的骨节,蓝白条纹病号服袖口下,是数十个新旧交叠的针眼。
"穗穗小姐,夫人让我接您去画廊。"管家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黑色轿车缓缓降下车窗,母亲新做的钻饰美甲在暮色里闪烁:"这种贫民窟医院多晦气,当心传染病毒。"
车载香薰浓郁的茉莉味中,江穗突然想起那个雪天器材室的松木香。她摸出书包夹层里珍藏的玻璃糖纸,上面还粘着林深袖口蹭到的粉笔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