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姜季的指尖在妆匣底部摸了个空。
她昨夜特意将密信藏在檀香木暗格里,此刻暗格仍虚掩着,却只剩半片干枯的紫藤花瓣——那是她昨夜压在信上做的记号,边缘被指甲掐出的细痕还在,显然有人极小心地挑开了机关。
"姑娘!"小丫鬟捧着铜盆撞开房门,水雾里眼睛瞪得溜圆,"王御史带着锦衣卫堵在院门口了!"
铜盆"哐当"落地,温水溅湿了姜季的绣鞋。
她猛地转身,看见廊下晃动的绯色官服——王御史的象牙朝笏撞在门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姜氏,接旨。"王御史的声音像敲在冰上,他抖开一卷明黄绸布,"有人状告你私通北境逆党,意图颠覆朝纲。"
姜季的太阳穴突突跳着,她瞥见王御史身后锦衣卫腰间的锁链泛着冷光:"大人何出此言?
证据何在?"
"证据?"王御史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墨迹未干的字迹刺得她眼睛生疼,"林氏供词在此。"
那分明是伪造的!
姜季一眼认出,所谓"供词"里的"姜季指使我投毒"几个字,笔锋生硬得像初学写字的孩童描红。
她抓起纸的手在发抖:"林姑娘昨日已认罪,是李大人..."
"住口!"王御史甩袖打断她,"林氏今早悬梁自尽,死时手里攥着这张纸。"他指向窗外,晨雾里隐约可见锦衣卫抬着的草席,"你还想说什么?"
姜季的喉咙突然发紧。
林姑娘死了?
她昨夜还在大牢里,怎么会......
"带走!"锦衣卫的锁链哗啦作响,铁钳般的手扣住她手腕。
姜季本能地挣扎,袖中突然触到一片湿润——是窗台上那盆绿萝,叶片正轻轻卷住她的指尖,传递来模糊的画面:三更天,穿夜行衣的人翻进院子,手里攥着刀......
"松手!"她猛地甩开锦衣卫,转身撞向廊柱旁的老槐树。
粗糙的树皮擦破她的掌心,树汁顺着指缝淌下来,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昨夜子时三刻,有黑影潜进妆匣,用浸了迷药的帕子捂住小丫鬟的嘴;丑时二刻,黑影溜进大牢,将白绫套在林姑娘颈间......
"抓住她!"王御史的惊喝拉回神智。
姜季掉头就跑,裙摆扫过廊下的海棠,花瓣簌簌落在她脚边——那是小丫鬟今早刚换的花。
"往柴房!"小丫鬟突然从月洞门闪出来,拽着她往院后跑,"我在房梁上藏了梯子!"
废弃柴房的霉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姜季反手闩上门,透过破门板的裂缝看见锦衣卫的刀尖已抵住门框。
她贴在墙上,掌心按上潮湿的砖缝——那里有株老槐树的根须正顺着墙缝攀爬,她能清晰感知到树根里流动的生机。
"帮我。"她轻声说,指尖渗出的血珠滴在根须上。
老槐树的年轮突然剧烈震颤,地面裂开蛛网状的缝隙,碗口粗的根须"轰"地破地而出,掀翻了门口的锦衣卫。
"走!"小丫鬟从柴堆后扯出套青布宫装,"我偷了尚食局的腰牌,跟着送饭队伍能混出城门!"她的手在抖,却把腰牌硬塞进姜季手心,"姑娘对我有恩,我不能看你送死。"
姜季攥紧腰牌,青布粗衣蹭得皮肤发痒。
她最后看了眼小丫鬟泛红的眼眶,混入端着食盒的队伍里。
身后传来王御史的怒吼:"全城封锁!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叶景轩捏碎茶盏时,瓷片扎进掌心的疼都比不过心口的闷。
"你说什么?"他盯着老管家,后者正垂手立在厅中,"姜姑娘被通缉了?"
"族长有令。"老管家的声音像块冷铁,"三日前已收到风声,姜氏与逆党勾结......"
"放屁!"叶景轩甩了茶盘,青瓷碎片溅到老管家脚边,"她是什么人我清楚!"
老管家不为所动,退到门口:"府门已锁,您若执意要走......"他顿了顿,"族谱上的名字,明日便要被墨笔圈掉。"
叶景轩的手指深深掐进门框。
他望着院外渐起的尘烟,想起昨夜姜季在紫藤下的笑——月光落进她眼睛里,像落进一潭春水。
"去书房。"他突然说,转身时袖角扫过案上的砚台,墨汁溅在"叶氏族谱"四个字上,"拿纸笔来。"
老管家的皱纹里浮起一丝疑惑,却还是递了笔墨。
叶景轩提笔写了两行字,折好塞进信封,又从颈间扯下祖传的玉佩压在上面。
"告诉父亲。"他拍了拍信封,"我叶景轩,此生只认姜季一人。"
话音未落,他已跃上屋檐。
老管家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重重叹了口气,捡起地上的信——上面写着:"暂离,勿寻。"
姜季是在三更天翻进城南药铺的。
她裹着宫装缩在院角,看药铺的老掌柜锁了门。
墙角的野葡萄藤缠上她的手腕,传来"安全"的信息。
她摸出怀里的银钱,轻轻敲了敲后窗。
"谁?"老掌柜的声音带着警惕。
"抓药。"姜季压低声音,"治刀伤的金创散,要最好的。"
老掌柜开了窗,借着月光看清她脸上的泥污,皱了皱眉:"跟我来。"
药铺后屋的土炕还留着余温。
姜季等老掌柜睡熟,摸出腰间的小刀,割下几段葡萄藤。
她指尖沾了唾沫,在藤上快速结出人形,又扯了块被单裹住——借着月光看,倒真像个人躺着。
"委屈你们了。"她摸了摸藤编假人的头,葡萄藤的卷须轻轻缠了缠她的手指。
子时三刻,她翻上后墙。
夜风卷着药香扑面而来,北郊的山影在夜色里像头蛰伏的兽。
她记得那日在野蔷薇里听见的对话——"老据点在北郊破庙",而她从李大人印章上的凌霄花图腾,也在那座庙的残碑上见过。
破庙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姜季猫腰溜进去,供桌上的关公像落满灰尘,香灰堆里埋着半块玉牌——和她在林姑娘妆匣里见过的图腾一模一样。
地窖的入口在关公像下。
她搬开神像,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摸黑往下走了十级台阶,火折子"噌"地亮了——满地的账册堆成小山,最上面一本写着"北境粮饷";墙角立着几排木架,刀枪剑戟在火光里泛着冷光;而在木架最上层,半块玉牌正对着她,缺口处还沾着暗红的血。
"不错。"突然响起的男声惊得她手一抖,火折子灭了。
黑暗里,有人划亮火镰,陈堂主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能找到这里,姜姑娘果然聪明。"
姜季的后背贴上冰冷的土墙。
她这才发现,地窖的门不知何时被关上了,门缝里漏进的月光像把刀。
"你以为林姑娘是蠢货?"陈堂主的声音像蛇信子,"那封密信,本就是引你入局的饵。"他一步步逼近,"现在,你该见见老堂主了......"
姜季的心跳得要撞破胸膛。
她摸到腰间的小刀,却听见头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是锦衣卫!
"在这儿!"王御史的声音穿透地窖的石板,"那假人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全城悬赏翻倍,活要见人!"
陈堂主的瞳孔骤缩。
姜季趁机扑向那堆账册,抓起半块玉牌塞进怀里。
可还没等她转身,地窖的灯突然全灭了。
黑暗中,她听见陈堂主低笑:"别急,这才刚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姜季摸到一面墙。
她顺着墙根摸索,指尖触到潮湿的苔藓——是地窖的角落。
头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可她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和不远处传来的铁链拖地声。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她的脚。
她蹲下身,摸到一片冰凉的金属——是枚令牌碎片,边缘刻着熟悉的凌霄花。
"谁?"她轻声问,可回答她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地窖的石板缝里渗进几缕月光,照在她怀里的半块玉牌上,映出两个重叠的血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