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垣断壁间漏下几缕晨光时,姜季已在破庙供桌前坐了三个时辰。
她指尖反复摩挲那页从账册里撕下的小字,墨迹被体温焐得发潮,"东侧角门,午夜三更"八个字几乎要渗进皮肤里。
"阿季。"叶景轩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他倚在破门边,衣襟上的血渍结了深褐的痂,却仍强撑着直起背,"你要去送证据。"
姜季的手指顿住。
她抬头,看见他眼底的血丝比自己更浓——昨夜他替她挡了三支淬毒的箭,此刻伤口还在渗血,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拖延一日,孙谋士就能多烧十本账册。"她把小字页折成指甲盖大小,塞进衣领内袋,"角门三年没开过,守卫当它是死门......"
"所以才最危险。"叶景轩截断她的话,踉跄着走过来,在她身侧蹲下。
他的手覆上她按在供桌上的手背,掌心烫得惊人,"我查过,那角门正对御书房后巷,墙根埋着半尺厚的铁蒺藜,就算翻进去......"
"正因为没人走,才适合'幽灵'出入。"姜季偏头看他,嘴角扯出抹冷硬的笑。
她另一只手悄悄摸进发髻,指尖触到那枚木簪里藏着的花籽——这是她用百日红的种子混着鹤顶红磨成的,"再说了,我有别的办法。"
叶景轩的拇指轻轻蹭过她手背上的擦伤。
那是昨夜跑过荆棘丛时划的,此刻结着血珠。
他突然低头,用唇瓣碰了碰那道伤:"我信你。"
暮色漫过山脊时,姜季将藤蔓封存的账册真本塞进老松树洞。
她指尖在树皮上划了道只有她能看懂的纹路,树根立刻泛起青白色的光——这是给植物下的"守护令",除非她亲自解除,否则再锋利的刀也劈不开树心。
三更鼓响时,暴雨如期而至。
姜季裹着浸了水的粗布短打,蹲在皇城墙外的老槐树上。
雨水顺着枝桠砸在她脸上,她却连眼都不眨,盯着墙角那盏将熄未熄的灯笼——那是东侧角门的标记。
"呼——"她深吸一口气,青草与泥土的腥气灌进肺里。
她激活发簪里的花籽,刹那间,十里内的草木根系如蛛网般涌进她的感知:
南边三百步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北边街角拴着两条黑犬,正用爪子扒拉湿漉漉的地面......
她弯腰抓住城墙砖缝,指甲缝里渗出血来。
雨幕里她的身影比夜枭还轻,等落地时,鞋尖刚好避开墙根那排铁蒺藜——那些刺尖上凝着的水珠,早被她用草汁裹了层滑腻的膜。
排水暗渠的霉味扑面而来。
姜季弓着背往前爬,膝盖蹭过青苔时发出细碎的响。
她摸出怀里的泥罐,将捣碎的薄荷叶混着雨水往脖颈、手腕抹去——青草的苦香立刻裹住体温,连呼吸都染了绿意。
"谁在那里?可是刺客!"
尖锐的女声炸响时,姜季的心脏几乎停跳。
她贴着暗渠石壁缩成一团,借着雨帘的遮掩望去——东侧角门的灯笼下,宫女柳莺正攥着帕子发抖,可她袖口沾着的香灰,却和山谷据点里孙谋士烧的迷魂香一个颜色。
"姑娘莫怕,许是野猫。"巡城卫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柳莺突然蹲下身,帕子扫过暗渠边的泥水。
姜季瞳孔骤缩——她看见那帕子角上绣着朵半开的曼陀罗,和孙谋士书房屏风上的图案分毫不差。
"有动静!"柳莺尖叫着扑过来。
姜季反手摸出怀里半块染了朱砂的粗布,悄悄丢进泥水里。
等柳莺捡起那布时,她已顺着暗渠爬到尽头,抓住枯井里的藤蔓,像条游鱼般攀了上去。
御书房后的青石板泛着冷光。
李承安的影子从廊下闪出来时,姜季差点松了口气——他腰间的玉佩挂着半截褪色的红绳,那是她前日在牢里塞给他的暗号。
"陛下已知账册之事。"李承安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刘将军今夜调了三千亲卫围住南苑,说是搜捕逃犯,实则......"
"是切断内外联络。"姜季接口,指尖掐进掌心,"走密道。"
密道入口的青石板下露出半尺宽的缝隙,霉味混着铁锈味涌出来。
姜季刚要弯腰,地面突然剧烈震动——震木机关!
"退后!"她一把推开李承安,咬破指尖按在地面。
血珠渗进砖缝,地下传来沉闷的轰鸣。
老槐树的根系如钢索般穿透土层,将即将塌方的石板顶得咔咔作响。
"快!"她吼道。李承安抓过油纸包,顺着通风井的缝隙扔了进去。
"咚——"
那声响还在余震里回荡,远处突然传来急报:"北岭据点失守!
叶公子被掳回主寨!"
姜季猛地转身。
雨幕里,北岭方向的烽烟像条黑龙直窜天际。
她发簪上的花籽在掌心捏成碎末,指节白得几乎要断。
"去后山悬崖。"李承安突然说,"那里有个洞穴,藏过先皇的暗卫......"
姜季没听完。
她抓起腰间的藤鞭,在雨里跑得像道风。
后山悬崖的轮廓在她眼底越来越清晰,崖下那片被藤蔓遮住的黑洞,正随着她的靠近,缓缓掀开伪装的绿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