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浸透青灰色的城砖时,姜季的草鞋已沾了三层露水。
她将半块药引帕子递给守城门的老卒,对方扫过帕角绣的五瓣菊,抬了抬下巴:
“太医院新收的医婢?跟紧了。”
袖中铜牌贴着心口发烫,她垂眸应了声“是”,
发间的木簪在鬓角压出浅痕——这是李承安昨日深夜塞给她的,说是太医院掌事最看重医婢发式规整。
绕过宫墙下的朱漆角门时,她的靴底碾过一簇野豌豆,藤蔓应声缠上她的脚踝,又在她轻咳一声后悄然退去。
御花园的梅树比她记忆中更老些,虬结的根系在冻土下泛着青。
姜季蹲下身,指尖蘸了蘸树根旁的湿土,袖中两粒墨绿种子便顺着指缝滑入泥里。
“替我听听东暖阁的动静。”
她轻声呢喃,手背青筋微凸——这是她与植物沟通时独有的印记。
午后的梅枝忽然簌簌轻颤。
姜季正替掌事研磨朱砂,腕间的藤镯突然收紧,她借着拂袖的动作碰倒砚台,在众人惊呼中退到廊下。
“柳姑姑,那批旧档明日未时烧?”
小太监的声音混着风钻进耳中,“孙大人说烧完了才准歇——”
“闭嘴!”柳莺的帕子甩在他脸上,“你当是逛庙会?那是能随便说的?”
姜季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早该想到,孙谋士不会把密函留在明面,可他千算万算,算不到御花园的梅树会替她守着秘密。
月上柳梢时,叶景轩的身影从房梁上翩然而落。
他左肩还缠着渗血的纱布,却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少年:“我在西三所听了半日,他们调了二十个暗卫守着偏殿。”
“所以你负责引开暗卫,我走地下水道送证据。”
姜季掀开他的衣襟查看伤势,指尖在结痂的伤口上顿了顿,“昨日暗河冲散你时,我以为……”
“我命硬。”
叶景轩扣住她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心跳声透过粗布中衣传来,“再说了,我若死了,谁替你扛着那些老匹夫的唾沫星子?”
姜季别过脸去,却没抽回手。
她从怀中摸出用油纸包好的残卷,又将铜牌塞进他掌心:“明日早朝,孙谋士会先动手。”
“我知道。”叶景轩的拇指蹭过她眼尾未干的泪痕,“他等这一天等了三个月。”
金殿的蟠龙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姜季混在司药局的女官堆里,能清晰听见孙谋士的朝笏击地声:
“启禀陛下,姜氏勾结北戎细作,私改军粮账册——臣这里有北境守将的血书为证!”
丹墀下一片哗然。
皇帝的龙纹袖口微动,尚未开口,姜季已踏前两步,裙角扫过汉白玉台阶:“臣女愿以性命担保所呈皆实!”
她抬手掷出铜牌,李承安早候在旁,挥剑挑住下坠的铜片,单膝跪地呈给皇帝。
“这是孙大人与北戎联络的凭证。”姜季的声音清亮如钟,“另有密封的军粮账册残卷,和刘将军私调三千边军的手令——”
“一派胡言!”刘将军按剑上前,玄铁剑鞘撞在阶上发出闷响。
可他话音未落,庭院里的梅树突然“噼啪”作响。
千万片红梅逆着寒风腾空而起,在金殿上方盘旋成字——“刘逆通贼”四个血红色的花瓣,正正悬在刘将军头顶。
“妖术!”柳莺尖叫着去抓鬓间的金步摇,却有青藤从她袖中窜出,“唰”地卷走她藏着的密录。
李承安的佩刀已经架在刘将军颈侧:“末将护驾!”
皇帝的龙案被拍得震天响:“呈上来!”
孙谋士的脸白得像张纸。
他盯着皇帝手中展开的残卷,突然笑出声:“陛下,您信一个民女,还是信我大楚三朝老臣?”
“信证据。”姜季向前一步,摘下发间木簪。
她掌心浮起一朵黑莲,花瓣上的刺尖泛着幽光,“不过孙大人说得对,你们的人确实遍布六部——所以我在你们的饮水中撒了毒刺花孢子。”
殿中霎时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
左都御史突然踉跄两步,脖颈处浮出淡黑色莲纹;
礼部侍郎的手死死抠住朝服,腕间同样爬满黑纹;连站在孙谋士身侧的小宦官,耳后都有莲影若隐若现。
“这花孢子遇血显形。”姜季转动掌心的黑莲,“三位大人,可要验验?”
孙谋士的朝珠“哗啦”落地。
他望着满地滚散的东珠,突然踉跄着后退,却被冲上来的侍卫按住双肩。
金殿外的风卷着梅香涌进来。
姜季抬眼,正撞进叶景轩的目光里。
他倚在廊下的汉白玉扶栏上,左肩的血渍洇透外袍,却笑得比梅花还艳。
“传朕旨意!”皇帝的声音震得蟠龙柱上的金漆簌簌落,“将孙逆同党下狱,着大理寺彻查——”
“报——”
殿外突然传来急报声。
传信的小校跌跌撞撞跪到阶前,声音发颤:“边关八百里加急!北戎……北戎三十万大军已过雁门关!”
姜季的指尖在掌心的黑莲上轻轻一按。
花瓣闭合的瞬间,她听见叶景轩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混着金殿外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在晨光里荡起层层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