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的午后,叶笙抱着一摞作业本穿过连廊。雨水顺着玻璃幕墙蜿蜒而下,将整座教学楼笼罩在灰蒙蒙的水雾里。她低头数着怀里的本子,忽然听见三楼琴房隐约传来争吵声。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林芷的声音像是被雨水泡发了,带着黏稠的苦涩,"那天你喝醉后喊的是我的名字。"
叶笙的指尖瞬间冰凉,作业本边缘的金属环深深硌进掌心。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在积水里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映着顾沉弹《月光》时的侧脸。直到冰凉的雨水溅到脚踝,她才惊觉自己已经站在琴房门口。
虚掩的门缝里,顾沉背对着门站在窗前。白衬衫被雨水打湿的痕迹从肩头蔓延到腰际,像是某种无声的溃败。林芷的红裙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簇将熄的火焰,她的手指正死死攥着顾沉的袖口。
"那天是叶笙生日。"顾沉的声音比雨水更冷,"你给她发匿名短信,骗她说我在医院。"
叶笙的呼吸骤然停滞。她想起两个月前的深夜,手机屏幕亮起陌生号码的简讯:"顾沉酒精中毒,市立医院急诊科。"那晚她摔碎了存钱罐,抱着零钱在暴雨里跑了三公里,却在急诊大厅撞见林芷扶着顾沉从输液室走出来。顾沉的睫毛上还凝着水珠,看见她时却甩开了林芷的手。
"你果然还是来了。"此刻林芷的笑声像是碎玻璃划过琴键,"你看,只要提到我,她永远会输。"
顾沉突然转身,叶笙慌忙躲进阴影里。透过门缝,她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暗潮,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暴烈。他抓起琴凳上的牛皮笔记本狠狠摔在地上,泛黄的纸页如折翼的白鸽四散纷飞。
"你以为这些就能困住我?"他的手指深深插进发间,腕骨凸起的弧度像要刺破皮肤,"从你决定拿留学名额那天开始,这些日记就他妈是废纸!"
一片纸页顺着门缝飘到叶笙脚边。2019年8月17日的字迹被雨水洇开:"今天陪小芷练琴,她说《月光》第三乐章像在暴雨里坠落。我突然明白,爱是明知会粉身碎骨也要拥抱的引力。"
叶笙感觉有冰冷的丝线顺着脊椎攀爬。那天是她第一次遇见顾沉的日子。他在空荡荡的音乐教室弹《月光》,而她躲在门外哭得悄无声息——那天是她父母的离婚纪念日。
"你明明忘不掉我。"林芷的高跟鞋碾过散落的日记,"就像你每次弹《月光》都会想起,我们在琴房接吻时窗外也有这样的暴雨。"
惊雷炸响的瞬间,叶笙看见顾沉抬手扣住林芷的后颈。他们的影子在闪电中重叠成漆黑的荆棘,刺得她视网膜生疼。怀里的作业本轰然坠地,在积水中绽开深蓝色的墨花。
顾沉猛然回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暴怒。叶笙转身冲进雨幕,冰凉的雨水灌进领口,却浇不灭胸腔里沸腾的刺痛。她跑过他们曾躲过雨的梧桐树,跑过挂满愿望签的紫藤架,直到被潮湿的青苔滑倒在生物园的石阶上。
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她摸到温热的血混着雨水在指缝流淌。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沉的白衬衫贴在身上,雨水顺着他苍白的下颌滴落,在石板上砸出深色的星芒。
"你流血的次数总是比我多。"他单膝跪在泥水里,撕开衬衫下摆要给她包扎。叶笙想起他手背的烫伤,是上周帮她取烤箱里的曲奇时留下的。此刻那些结痂的伤痕泡在雨水里,像一串褪色的星星。
"去年你生日许的愿望,是希望有人能记住你不喜欢吃榛子巧克力。"顾沉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我翻遍全市甜品店才找到纯黑巧的星空蛋糕。"
叶笙看着纱布在他指间翻飞,突然发现他左手无名指有道陈年伤疤。这个位置,是长期佩戴戒指才会留下的痕迹。她想起林芷无名指上那枚鸢尾花尾戒,在急诊室那晚曾折射着冷光。
"你们戴过情侣戒。"她的话让顾沉的动作骤然停顿。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滚落,像永远流不尽的眼泪。
生物园深处传来风铃草的呜咽,叶笙轻轻抽回受伤的腿:"上周三放学后你没接电话,其实是去见林芷了对吗?她说有重要东西在出租屋。"
顾沉的手僵在半空,腕表盘面反射着冷光。叶笙记得那天的日期,是林芷的生日。她坐在空荡荡的教室等到夜幕降临,最后在垃圾箱里找到他订的鸢尾花——和林芷朋友圈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当时她在吞安眠药。"顾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房东发现时,浴缸里的水已经染红了。"
叶笙突然笑起来,笑声惊飞了竹丛里的白鹭。她指着顾沉颤抖的指尖:"你看,你连说谎时摸袖扣的习惯都没改。"那是上周三他们看电影时,他亲口说的台词。
暴雨愈发癫狂,顾沉突然将她按进怀里。他的心跳隔着湿透的衣料传来,频率却和那天在琴房拥抱时完全不同。叶笙数着他错乱的脉搏,听见他埋在肩窝的声音:"给我时间,我会处理好..."
"你处理不好的。"她轻声打断,"每次下雨你都会偏头痛,因为你们分手那天也是暴雨。你书柜第三层永远摆着法语词典,那是她最想去的国度。就连你用的雪松香水..."她深吸一口气,"是她送的分手礼物。"
顾沉的怀抱突然变得冰冷。叶笙从他僵硬的臂弯里挣脱,赤脚踏过满地狼藉的纸页。那些写着情诗的碎片粘在脚底,像烙在血肉里的诅咒。
"叶笙!"他的嘶吼被雷声碾碎。
她在雨幕中回头,看见林芷举着透明伞站在连廊尽头。殷红的裙摆下,银色尾戒正在闪电中发出讥讽的光。这一刻她终于看清,那两人之间永远隔着暴雨与月光,而她不过是晴夜里的蜉蝣,天亮就消散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