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菁的婚礼定在三月最后一个周五。向琬把请柬夹进《植物图鉴》第127页时,铁线蕨标本的孢子突然簌簌落在烫金字体上,像场微型雪崩。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的解剖课。傅菁握着她的手切开牛心,手术刀突然在心室拐了个弯。
"你看,"傅菁的睫毛在护目镜后扑闪,"这些血管纹路像不像荔枝壳?"向琬的橡胶手套里沁满冷汗,分不清剧烈震颤来自解剖台还是自己濒临暴动的心脏。
此刻婚纱店试衣间的灯光同样令人晕眩。傅菁从帘后探出头的瞬间,向琬恍惚看见十二年前的文艺汇演台上跳舞的少女正往腰侧贴闪粉,蝴蝶骨随着动作起伏如振翅。
"伴娘服会不会太素?"傅菁捏着裙摆转圈,钉珠在空气里划出彗尾。向琬低头整理头纱,假装没发现对方后颈残留着大学时期那枚月牙疤。那是大二跨年夜留下的,她们挤在古镇桥头等烟花秀时,傅菁被推搡的人群撞向石栏。
"当时你血滴在我羽绒服兜帽上,"向琬用别针固定住头纱,"后来每次下雨都有铁锈味。"
傅菁的笑声卡在化妆镜边框:"怎么不说你背我去诊所时,把我新买的马卡龙全压碎了?"
记忆在香槟色绸缎间流淌。向琬的指尖掠过婚纱鱼骨撑,想起毕业季傅菁发烧那晚,她翻进锁门的校医室找冰袋。月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傅菁潮红的脸枕着她被铁栅栏划破的校服,呼吸间蒸腾着青苹果味退烧贴的气息。
"新郎选的捧花?"向琬突然问。
傅菁正往锁骨扑高光粉,金属粉扑悬停在半空:"他说铃兰寓意幸福归来。"
试衣间陷入奇异的寂静。向琬想起大三植物学实习,她们在滇南找到那株千年铁树。傅菁蹲在树洞前惊呼:"里面有颗蓝莓!"后来才知是前年开花的雌株遗落的种子。那天暴雨突至,她们挤在树洞里分享最后半块鲜花饼,傅菁的体温透过淋湿的衬衫熨在她肩胛,像块正在融化的酒心巧克力。
手机铃声碾碎了记忆。向琬看着傅菁接电话时小指无意识勾着裙带,突然意识到这是相识以来她们最接近婚纱的时刻——即便只是为他人做嫁衣。
婚礼前夜,向琬在酒店露台找到了对着月亮涂指甲油的傅菁。香槟杯沿的唇印与甲油同色,像某种隐秘的呼应。
"你看这像不像解剖课用的染色剂?"傅菁晃着脚上的缎面高跟鞋,"那年你帮我做的细胞模型,叶绿体是用翡翠糖纸剪的。"
向琬握紧口袋里的铁树果实。这颗被替换过三次涂层的纪念物,此刻正在掌心渗出细小裂纹。婚礼流程表显示明早九点十七分需要交接捧花,她查过天文软件,那是金星合月的时刻。
傅菁忽然哼起一段旋律。向琬脊椎窜过电流,那是她们初遇时跳的舞曲。月光在酒液里摇晃,她看见对方睫毛上沾着星屑般的亮粉,仿佛仍是那个在舞台上把校服裙改成露脐装的少女。
"其实那年文艺节,"傅菁的指甲油刷悬在空中,"我在后台看见你了。"
向琬的呼吸凝滞在二月兰香薰里。
那年她逃了后半场汇演,躲在器材室给傅菁的舞蹈视频循环打榜。阴暗小屋里,应援棒的光斑在消防栓玻璃上投出万花筒,像场无人观赏的独舞。
"器材室的门缝会漏光。"傅菁的脚链叮咚作响,"我每次转身都看见晃动的光斑,像...像被谁的目光烫出了洞。"
夜风掀起傅菁的真丝睡袍,向琬看见她腰间那道浅褐疤痕。大四实习期傅菁为护她被倾倒的标本架划伤,当时渗血的纱布下曾短暂露出纹身贴——是颗被箭贯穿的苹果。
酒店楼下的喷泉突然奏响婚礼进行曲。傅菁的指甲油终于涂出边界,艳红如心腔溢出的血。向琬摸到铁树果实彻底碎裂,蓝色颜料屑从指缝簌簌而落,像逆向生长的星空。
次日交接捧花时突降太阳雨。向琬在宾客惊呼声中接住坠落的铃兰,发现花茎缠着褪色的蓝色丝带——正是当年她包扎铁树果实用的那条。傅菁的新郎在远处喊摄影师补拍镜头,而向琬正从潮湿的捧花中摸到硬物。
那枚陈旧的铁树种子躺在掌心,涂着新鲜青苹果色的果壳上,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母:XW & FJ。
雨滴砸在字母间隙,像迟来多年的眼泪终于找到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