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掩地,银装素裹。
无论玊心如何用力抱紧,却也再也暖不起晞惠的身体。
她的身体就若这蛰火城天气般。
由滚滚热浪,变得冰凉。
“姐姐......你还好么......”
玉容为玊心披上一件衣服,关切道。
玊心不语,只是看着怀中的晞惠。
漫天大雪依旧降着,直扑打在几人身上。
朱乱琴正站在二人身后,轻微纵着离火之力,以为二人作暖。
“她曾与余说,余与她很像。”
玊心轻轻道。
不知过了多久,玊心都不曾露出这般情感。
虽与晞惠相处时日不长,也可称之甚短。
但不过寥寥数句话的交情,却是让玊心感者颇深。
“余以为,余自那日起,便再不曾会流泪了。”
玊心仰头看着天,任由雪花扑打在其脸颊。
脸上那朵若花般的伤疤,沾染着雪花。
“晞惠,多谢你了......”
火之温情,能暖世间万物。
玊心此时明白,自己从不曾舍去人所该有的情感。
往日者,玊心不曾关心,应斩之人之事,有虽闻之,也未曾有感。
唯有晞惠,引玊心与之共鸣,乃至流泪。
或许,正如晞惠对玊心所言者,二人彼此,是世界上的另一个彼此罢。
又或许,也是晞惠未犯有恶,玊心对其不曾有恨......
谁晓得是如何呢,或许,玊心自己也不曾得知。
人心,本就是晦涩难懂,识心之人也是屈指可数。
玊心回头看向玉容,道:“妹妹,为她施术吧,早些完之,她好早能入土为安。”
玉容好久不曾见过玊心露出这般神情,不觉也为其难过。
“姐姐,你且节哀......”
玉容看着玊心一脸冰冷,安慰道。
玊心只是点点头,便将怀中晞惠轻轻放在雪地上。
其手中所攥者,正是离火之玉。
不过就似前者,这离火之玉也是散了灵气,尽融入晞惠体内了。
玉容搓搓手,盘坐在晞惠身前,双手重叠,抚在晞惠胸膛。
忽而,一阵蒸腾之气作起,紧紧裹住玉容。
只是一瞬,玉容额头便沁出热汗。
法术已作,不可中断,玉容只得忍着火热,努力净玉。
忽然一个踉跄,玉容踩在重岩之上,触感无比真实。
玉容知道,这是来了玉之界了。
四下观望,大抵能够看出,所在之地,是一座山的巅峰。
崖边,一个窈窕的女人正坐在那儿,晃着双脚。
“你......”
“你来啦。”
女人回过头,笑嘻嘻地,看着来者是玉容,却又垮下脸来。
“不是鹤姑娘啊......”
晞惠一脸失望:“我还以为,一定会是鹤姑娘来这见我呢......”
玉容一脸苦涩,道:“对不起,我是奉姐姐之命,净玉之邪,才会来到这里。”
“不会打扰你吧......”
晞惠看着玉容,眉目紧皱,却又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何必道歉,有人来这,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怪你呢?”
“说来,我是只剩一丝魂魄了么......”
说着,小跑来,轻轻向玉容点去,果然穿过了玉容的身体。
“原来如此......”
看着她一脸轻松,玉容反而有些难过。
“想来,这样的状态,我也维持不了多久罢......”
晞惠虽是魂魄,但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不断消散。
“......”
玉容面色复杂,不知说些什么好。
晞惠却是笑道:“小妹妹,陪我看个东西吧。”
说着,往刚才坐的崖边走去。
玉容站在她身后,晞惠笑着说:“我小时候,就很爱爬这座山。”
“不过每次都只是爬到半山腰,天就黑了。”
“记得就是那次,我赌气一口气爬到了山顶,那时正好天亮......”
玉容静静听着,晞惠突然雀跃起来,道:“你看,你看!”
“日出。”
云边,一抹赤红从白色中仑焕。
“好看吧......”
玉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日出的风景尽入眼中。
“很美。”
玉容道。
晞惠开心道:“是吧,这真是我所见到的最美的风景了。”
“而这风景,就出在我的家乡,就在我所深爱的家乡......”
玉容点着头,道:“真为你高兴,能看见这么美的风景。”
“对了,我家那边也有一片好风景,若得闲时,也带你去看......”
正说时,低头看去,晞惠却已然不见。
玉容怅然道:“那是一片金黄色的麦田,只在这个时节的风景......”
脚下岩石正在不断崩塌,玉容心知,该走了。
玉容转头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看着晞惠曾在的地方。
······
雪地里,玉容猛地睁开眼,一时乏力,倒入玊心怀中。
玊心将肩膀给玉容枕着,伸手捏起那离火之玉。
火焰状的宝玉,终是苏了神泽,在雪地中熠熠生辉,细细听之,还有火花噼啪声音。
“晞惠......”
玊心看着手中宝玉,又看看静躺在雪地里的晞惠。
“多谢......”
······
蛰火城内,如城外般,由热转凉,降起大雪。
蛰火百姓,无一人不知晞惠之名,无一人不晓晞惠所为,也知道,这蛰火之异热,也因其起。
但百姓皆知,晞惠曾救他们于火海,且自其出时后,珞羽更是从来不敢来犯,所以百姓虽受酷热,但不曾有怨。
当下酷暑突然散去,反是降起大雪。
如此异常,蛰火百姓大抵是明白了生了何事。
所以,当玊心抱着晞惠尸身,来到城门口时,已被蛰火百姓围了个圈。
玊心抱着晞惠,看着围着的百姓,一时无言。
“这是......”
“晞大人这是怎地了......”
“怎地是一动不动啊......”
蛰火百姓情绪激昂,看着晞惠面色苍白,毫无人色,一时慌乱。
“莫非又是巧云又到?”
“我看是这几人图谋不轨......”
“晞大人......怎地变作这般不生不死模样......”
玉容一旁看着,悄悄扯扯玊心衣角。
玊心低着头,看着诸位百姓,道:“余名为鹤,为救人命,来此诛杀晞惠。”
此话一出,当下哗然。
“果然是你这厮!”
“晞大人与你无冤无仇,你怎能痛下此手?!”
玊心又道:“诸位,且听余一言。”
“余来此蛰火,是为杀晞惠不假,余既做既当,不会推脱。”
“晞惠所为,余自有耳闻,晓她是侠义之士,余敬佩之。”
“不时前,余与晞惠战珞羽于城南,杀南兵,斩巧云,打杀珞羽军队大半。”
“晞惠,与之战者,力竭而死。”
玊心道,不觉哽咽。
“余不作争辩,只希望尔等能将晞惠厚葬,免负惠儿之心。”
玊心说罢,百姓面面相觑,一时恸哭。
为首走出一个老婆婆,双手颤抖着,看着玊心怀中晞惠,哭道:“惠儿......”
“您是......”
老婆婆哭道:“我曾与其家为邻,她小时,就是我看着长大的......怎地......”
玊心一时动容,将晞惠放入老婆婆怀中,道:“惠儿所生,蛰火之福也。”
老婆婆紧紧抱着晞惠,痛哭流涕。
身后百姓也皆是泪流满面。
人皆与晞惠熟识,知其可爱伶俐,也知其置生死度外,只为保百姓安全。
如此大义,百姓所共爱女者,眼下却是天人永隔,怎能不叫人动容。
“姑娘,若不嫌弃,就多留几日罢......”
老婆婆哽咽着,伤悲晞惠之时,却不曾忘记,玊心刚刚也曾为蛰火搏命,于情于理,都该答报。
玊心单手揖道:“多谢老人家费心,只是余有任在身,不便久留。”
说着,从怀中掏出焚心酒,单膝跪地,以酒洒地,道:“余不能见晞惠安葬,乃余之过,如下以酒祭之,望蛰火如晞惠所愿,百年安定,民康地福。”
说罢,示意玉容,去牵马过来。
三人上了马车,玉容策马,往西方驰去。
玊心最后看了一眼晞惠,便侧身躺去。
乱琴不去看她,只是抱着火琴,倚靠坐着。
一会儿,玊心那儿传来细细抽泣声音。
乱琴神经大条,看着玊心,却被玉容眼神制止。
“嘘......”
玉容作着噤声,对乱琴道。
想来,这一路上,姐姐每日刀尖游走,已是辛苦万分。
玉容如此想道,纵有神武,再怎么说,姐姐也不过是个女人,这天下之重担,本不应在其,也不应在晞惠,而是在天下人。
奈何,任其位则负其责,概其能而事其为。
玉容总是想着,劝劝玊心,不那么多事,不那么见恶就除,见弱便帮。
可玉容怎会不知,玊心那犟驴般的脾气。
玉容此时只愿,天下之恶少一件,姐姐便能多歇息片刻。
而同姐姐般的侠义之人,亦能得以休憩。
玊心抽泣一时,便没了声音,取而代之,则是轻轻鼾声。
玉容回头看着姐姐,欣慰一笑。
手上缰绳不再紧绷,而是缓缓跑着,少有颠簸。
“好好睡一觉罢。”
玉容如是想道。
“我那神通广大,多愁善感的侠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