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妍:
此刻我蜷缩在巴黎十六区一间没有暖气的阁楼里写信,窗外的雪落在生锈的防火梯上,像极了那年我们躲在更衣室吃草莓大福时,你鼻尖沾的糖霜。楼下的中餐馆在放《樱花樱花想见你》,手写这封信的钢笔,是拿最后一对钻石耳钉换的——你总说我的字像被风吹乱的樱花枝,现在它们终于学会低垂了
我第一次发现波士顿的冬天如此冷--因为贫穷。大二回美国,我拖着两个行李箱降落在洛根机场时,父亲抵押给我的铂金卡已被冻结。第一个月住在青年旅舍的下铺,每晚听着各国口音的脏话入眠,某天深夜突然惊醒,发现自己在用你的生日当密码解锁储物柜——那个装着我所有过季奢侈品的柜子,如今塞满超市打折的临期泡面
第一次去模特公司面试时,我穿着你送的那条星空裙。经纪人当着二十个女孩扯开我后背拉链:“还当自己是天鹅?”肋骨撞在更衣镜上的瞬间,我突然想起高三把你反锁在画室那晚,你蜷缩在门后的姿势和此刻的我一模一样。那场走秀的酬劳刚好够买两百盒止疼药,而T台上洒落的金粉,像极了当年撕碎你画稿时飘落的纸屑
助学贷款办公室的传真机永远在响。为了凑秋季学费,我接过一单内衣拍摄,摄影师让我在零度的海边摆出“破碎公主”的姿态。咸涩的海水灌进鼻腔时,幻觉里浮现的竟是高二那年——你发着烧,而我故意打翻你保温杯里的姜茶。现在的我每天吞抗抑郁药,却再也尝不出当年那杯茶的辛辣
上个月在跳蚤市场看到你的画展宣传册。那幅《共生茧房》里的珍珠项链,每一颗都刻着我们的秘密。卖旧书的老太太问我为什么哭,我说是尘埃进了隐形眼镜——她不会知道,你把我送你的卡地亚项链嵌在画框角落,而我在破产那夜典当的正是同款
颜妍,我至今留着那封没寄出的道歉信。信纸是在便利店随便拿的,用走秀时蹭到的口红写满“对不起”。有次在米兰时装周后台,我看到元潇的采访视频,她说你在筹备关于控制型人格的心理论文。化妆师正给我粘的假睫毛突然脱落,就像那年我当着全班扯断你马尾上的丝带
这些年我患上了严重的神经性胃炎,医生说是长期节食的代价。某个呕吐的凌晨,我在药店荧光灯下突然明白:当年逼你喝下的那些养生汤药,不过是控制欲的另一种形态。现在我每天喝医院发的营养剂,味道像极了被你藏在储物柜最底层的叛逆期——那些我假装没看见的摇滚CD和烟盒
上周末经过塞纳河旧书摊,发现一本《小王子》法文初版。书页间夹着干枯的樱花,书贩说这是前任主人1972年的收藏。我还是买了,花了不少钱,留下了你当年教我的折痕记号
圣诞节那晚,我在教堂领救济餐时晕倒。修女替我包扎被高跟鞋磨破的脚踝,哼的赞美诗竟是我们初中合唱比赛那首。体温39度时出现走马灯:你蹲在沙坑捡我故意扔的钻石发卡,刘海被汗黏在额头上;你在火灾现场把我推出阅览室时,自己校服袖口燃起的火苗;你在要我走时上望向我的最后一眼,睫毛上挂着我没勇气接住的泪
颜妍,巴黎的樱花快开了。经纪人说我再瘦三公斤就能接高定秀,可我真的好累。如果某天你收到没有署名的樱花明信片,背面水渍是我的眼泪而非雨水——我终究学会了用你教的方式流泪,在没有人监视的深夜里
阁楼水管又开始漏水,这封信可能会被浸湿。但我不打算重写,就像我们无法重绘十五岁的星空。最后想告诉你:那年锁住你画室的钥匙,我熔成了现在戴的素戒。它不会圈住任何人,只在每个熬大夜的秀场后台,硌疼我为你保留的最后一点痛觉
温舒然
2022.3.7
于巴黎圣丹尼街没有樱花的春天
(信纸边缘有用口红补的句子:便利店樱花饭团涨价了,和当年我们总吃的那家味道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