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敌袭
尖锐的哨声如同一把利刃,瞬间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李必华还沉浸在刚才的问题中,脑袋还昏昏沉沉的,整个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伴农猛地一把拽了起来。他手上的力气大得惊人,那一瞬间的爆发力,让李必华感觉自己像个轻飘飘的玩偶。而就在不久前,那个一脸严肃、急切追问她身份的人,此刻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眼前只有严峻的战事。
“白匪摸上来了!”李伴农压低声音,声音虽低,却像一把锋利的刀锋,透着让人胆寒的锐利,“跟紧杨大姐,去后勤处帮忙转移伤员,动作要快,千万不能出岔子!”
刹那间,整个营地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沸腾起来。战士们从各个草棚里抱着步枪冲出来,他们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肃穆,宛如一群沉默的幽灵,迅速而有序地行动着。李必华在混乱中被人群推搡着,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向祠堂。她的耳边充斥着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还有各种压低嗓音却又急切的指令声。
“——三排占领东侧高地!动作要迅速,别让敌人抢了先机!”
“——机枪班掩护伤员转移!火力一定要跟上,不能让敌人靠近一步!”
“——文件!先烧文件!绝对不能让机密落入敌人手里!”
等李必华好不容易冲进祠堂,里面早已乱作一团。地上堆满了各种医疗用品,杨大姐正站在中间,指挥着几个女兵紧张地打包绷带和草药。她一瞧见李必华进来,二话不说,眼疾手快地塞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急切地喊道:“背上!跟伤病员走北沟,千万不能掉队!”
李必华接过包袱,只觉沉甸甸的,里面还时不时传来“叮当”的碰撞声,她猜测里面应该装的是手术器械。她刚转过身,准备离开,突然,远处传来“砰”的一声清脆枪响。
那是枪声!
这声音比她想象中尖锐得多,就像一根尖锐的钢针,毫无预兆地直接刺进了她的鼓膜,震得她脑袋嗡嗡作响。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枪响接连传来,很快就连成了一片。祠堂那厚实的土墙也没能幸免,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噗”地溅起一蓬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流弹!趴下!”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
李必华只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用力按了下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扑倒在地。她的鼻尖狠狠地撞在泥地上,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充满了口腔。她下意识地看向墙角,发现自己那根用来训练的木枪,此刻正孤零零地滚落在那里,在这激烈的战火面前,显得那么滑稽又无用。
“小同志别怕。”一个满脸是血的老战士不知何时爬到了她身边,他咧嘴笑了笑,嘴里缺了颗门牙,样子有些憨厚,“白匪枪法差得很,他们打不着咱们……”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又是一梭子子弹打在了门框上,木屑四溅。
(2)抉择
伤员队伍在黑暗中艰难地前行,像一条蜿蜒的长蛇,在崎岖的山路上缓缓蠕动。
李必华搀扶着一个腿部中弹的小战士,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的山路上摸索着。这个男孩最多也就十六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此刻,他疼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滚落,却依旧死死咬着嘴里的布条,一声不吭,眼神里透着坚韧。
“坚持住......”李必华大口喘着粗气,肩膀被小战士压得生疼,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负重爬山,但她还是咬着牙安慰道,“就快到了......” 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没底,根本不知道要往哪里走,只是本能地跟着队伍前进。
带路的炊事员老周,时不时停下脚步,眯着眼睛辨认方向。夜空中,北斗星在厚厚的云层间时隐时现,微弱的星光勉强照亮着前行的道路。
突然,后方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比之前更近了,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老周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惊恐地喊道:“不好!三排没挡住!敌人追上来了!”
队伍顿时骚动起来。李必华心急如焚,她回头望去,只见山坳处火光冲天,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晃动。更糟糕的是,有一支小队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迂回包抄过来,手电筒那刺眼的光柱,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在灌木丛中来回扫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你们先走!”老周突然停下脚步,迅速摘下背上那把老旧的套筒枪,神情悲壮,“我断后!不能让敌人追上你们!”
李必华看着眼前这个五十多岁的炊事员,他的手微微颤抖着,而那把枪里,据说只剩下三发子弹。在这敌众我寡的危急时刻,这点火力,简直是杯水车薪。
李必华只感觉浑身发冷,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她看着老周颤抖的手,又看看周围伤员们的脸,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想起了包袱里那些闪亮的手术器械——那也是金属的,如果能……
“不行!”她猛地冲过去,一把抓住老周的手腕,语气坚定,“我有办法!”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李必华迅速蹲下身子,飞快地解开包袱,将里面那些镊子、剪刀、止血钳等手术器械一股脑倒了出来。月光下,这些冰冷的金属器械整齐地排列在地上,像是某种神秘而又充满力量的阵法。
“找些干树枝来!快!”李必华大声喊道。
众人虽然一脸茫然,完全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但在这生死关头,伤病员们还是本能地行动起来,纷纷四处寻找干树枝。李必华则用手术剪割下一截绷带,熟练地缠在树枝上,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倒出酒精瓶,将酒精均匀地洒在绷带上。
五分钟后,当白匪的手电光越来越近,已经逼近到百米之内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原本黑暗的山道上,突然亮起了十几支“火把”——其实就是蘸满酒精后被点燃的树枝。李必华指挥众人将这些火把,按照一定的间隔,稳稳地插在道路两侧,然后用细绳把那些手术器械一一吊在火把之间。
“晃火把!大声喊!”李必华扯着嗓子喊道。
在熊熊火光的映照下,那些金属器械反射出一道道刺目的冷光,远远望去,竟真的像是一排排枪管的反光。与此同时,伤病员们也齐声呐喊起来:“一排向左!二排包抄!”那声音虽然因为伤病而略显虚弱,但在这寂静的山林里,却显得格外响亮,充满了威慑力。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出看似简陋的空城计居然奏效了。白匪小队明显迟疑了一下,他们的手电光开始慌乱地乱晃起来,像是一群无头苍蝇。过了一会儿,他们竟然真的改变了方向,朝着别处走去。
老周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劫后余生的喜悦让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小同志......你这到底是什么兵法?太神奇了!”
李必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轻声说道:“现代战争心理学。” 其实,她自己也没想到这个办法居然真的成功了,心中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一丝对自己智慧的自豪。
(3)实弹
天蒙蒙亮的时候,经过一夜的艰难跋涉,他们终于与大部队成功汇合了。
临时营地设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四周怪石嶙峋,洞口被茂密的植被遮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李必华刚帮最后一个伤员包扎完伤口,累得腰酸背痛,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人叫到了连部。
连部里,李伴农的右臂吊着绷带,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他的面前桌上摊着一张手绘地图,上面用各种符号和线条标记着战场局势。他一看见李必华进来,便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得让李必华心头猛地一颤,里面有赞许,有疑惑,还有一丝期待。
“昨晚的事我听说了。”李伴农打破了沉默,他推过来一把老套筒枪,神情严肃地问道,“会装弹吗?”
李必华有些窘迫地摇摇头。在2023年那个和平年代,她连真枪都没怎么摸过,更别说装弹这种操作了。
李伴农也不废话,单手熟练地操作起来,给她演示装弹过程:“拉开枪栓......装弹......上膛......” 黄铜子弹在晨光的照耀下,泛着冰冷而又危险的光泽,仿佛在诉说着战争的残酷。“现在,出去打一枪。”
靶子是三十米外的一棵粗壮树干,树皮粗糙,上面还有一些虫蛀的痕迹。李必华双手颤抖着举起枪,枪身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臂有些发酸。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摸到真枪,而更可怕的是,她可能很快就要用它来杀人。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阵发慌,手也抖得更厉害了。
“别想太多。”李伴农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鹿,“就当是......保护战友。他们还等着我们去守护,你能做到的。”
枪托稳稳地抵在肩窝,那种真实而又陌生的触感让李必华渐渐镇定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眯起左眼,努力让准星、缺口、目标三点一线。
砰!
巨大的后坐力像一记重拳,狠狠地撞得她踉跄后退,耳朵也被枪声震得嗡嗡作响,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蜜蜂在耳边飞舞。远处的树皮被击中,溅起一小撮木屑,离靶心差了两尺多。
“还行。”李伴农居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慰,“比老子第一次强。我第一次打靶的时候,连靶子都没摸着边。”
他递来第二颗子弹,鼓励地看着她:“再来一次。” 这次李必华镇定多了,她在举枪的瞬间,甚至注意到老套筒的准星有点歪。她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屏住呼吸。
砰!
子弹擦着靶心飞过,带起一阵微风。虽然没有正中靶心,但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留下吧。”李伴农突然说。
“什么?”李必华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看着他。
“这把枪。”李伴农拍了拍老套筒,语气坚定,“从今天起,它是你的了。”
李必华一下子呆住了。在武器奇缺的红军队伍里,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枪,这简直是莫大的荣誉和信任。
“别高兴太早。”李伴农转身走向山洞,声音飘在晨风中,带着一丝调侃,“只配五发子弹,打完了自己捡弹壳。记住,每一颗子弹都珍贵无比,不能浪费。”
(4)蜕变
战后的清点工作一直持续到正午,阳光炽热地照在大地上,仿佛要将一切都烤焦。
红军在这场战斗中牺牲了七位同志,重伤十一人,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再也无法醒来,战友们的脸上满是悲痛。但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成功地掩护了主力转移,为革命保存了有生力量。李必华心情沉重地坐在溪边擦枪,手中的金属部件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那是战争留下的痕迹。
“想什么呢?”杨大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挨着她坐下,递来半个烤土豆,土豆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李必华摇摇头,她没法告诉杨大姐,自己在想那个被她用手术器械吓退的白匪士兵。她的脑海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士兵的身影,他可能也有家人,有自己的生活,或许也只是一个被抓壮丁的普通农民,在战争的漩涡中身不由己。
“第一次都这样。”杨大姐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当年在鄂豫皖,头回开枪后吐了半天。那时候,我也接受不了自己竟然开枪杀人了。”
杨大姐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按在她肩上,语重心长地说:“记住,我们开枪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
“让更多人活下去。”李必华轻声接上。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李必华忽然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现代社会的道德观与1933年这个战火纷飞年代的生存法则,在这一刻激烈碰撞后,终于找到了平衡点,而她也在这一瞬间,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溪水哗哗地流淌着,清澈的水流冲走了枪管里残留的火药残渣,也仿佛在洗涤着战争的罪恶。远处传来战士们修补工事的敲打声,一下又一下,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像一首奇特而又悲壮的安魂曲,悼念着逝去的战友,也诉说着革命的艰辛与希望。
李必华摸出那颗珍藏已久的宇航员吊坠,吊坠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那是她来自未来的唯一信物。她轻轻将吊坠按在枪托上,金属与木头相触,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仿佛是过去与现在的交接仪式。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穿越者李晚晴。
她是红军战士李必华。 从这一刻起,她将彻底融入这个时代,为了革命的胜利,为了让更多人能过上和平的生活,拿起武器,勇敢地战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