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密电
在潮湿闷热的湘南山区,临时营地像是被一层厚重的水汽包裹着。电台被安置在一间简陋的茅草屋内,那持续不断的蜂鸣声,宛如一只被困住且垂死挣扎的蝉,声声透着无力与焦躁。李必华蹲在临时架设的天线旁,她的目光紧紧盯着译电员小吴,只见小吴的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潮湿的空气严重干扰着信号,导致接收到的电文断断续续,杂音充斥其间,让人听着格外揪心。
“......总部急电......”小吴咬着铅笔头,艰难地辨认着电文,“发现......特派员......疑似叛变......”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与紧张。
李伴农听闻,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过电报纸。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电文,脸色瞬间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李必华也瞥见了电文上的几个关键词:“上海接头点”“泄密”“锄奸”。这些字眼,像一把把尖锐的刀,刺痛着每个人的心。
“准备转移。”李伴农强压着内心的情绪,声音低沉而有力。他揉碎电纸,狠狠地扔进火堆,那燃烧的火焰仿佛也在为这突如其来的背叛而愤怒。“一小时内出发。”他再次强调,语气中不容置疑。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整个营地瞬间充满了忙碌的身影。李必华帮忙拆卸天线时,不经意间发现李伴农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她知道,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他怎么也想不到,曾经的黄埔同窗,那个一起在战场上并肩作战、在苏区共患难的人,竟然会叛变。
“特派员是......”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生怕触动李伴农内心的伤痛。
“我同窗。”李伴农的声音像淬了冰,冷得让人打颤,“去年在苏区,他儿子高烧,是我背着他连夜翻山找的郎中。”回忆起过往,李伴农的眼神中满是失望与痛心。他曾把对方当作生死与共的兄弟,却没想到换来的是这样的背叛。
铁丝天线在李必华掌心勒出一道道红痕,她却浑然不觉。她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动荡不安的年代,背叛往往始于最朴素的软肋——家人、疾病,或者仅仅是一碗救命的米。人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有时竟是如此脆弱。
(2)定情
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层层水花。队伍在这恶劣的天气中急行军,持续到了后半夜。雨水打湿了每个人的衣衫,山路变得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队伍终于在一处废弃炭窑休整。李必华拖着疲惫的身躯,躲在角落拧干绑腿。她的双脚因为长时间浸泡在雨水中,已经泡得发白,毫无血色。就在这时,她突然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李伴农的蓑衣带着雨水的气息,将她整个包裹起来。那蓑衣虽然粗糙,但却让李必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冷吗?”李伴农轻声问,他的心跳透过湿透的军装,有力地传来。那心跳声,仿佛是一首安心的乐章。
李必华摇头,可牙齿却不受控制地打颤。李伴农见状,叹了口气,从贴身处掏出个锡酒壶:“喝一口。”那酒壶被他贴身带着,还留着他的体温。
劣质烧酒顺着喉咙流下,辣得李必华眼泪直流,但也确实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她抬手擦泪时,李伴农突然抓住她的手腕——那里有道新鲜的划痕,是拆卸电台时被铁皮割的。
“总是这样......”他低头给她涂药,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受伤也不说。”他的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
炭窑外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窑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而窑内,却因三十多人的体温而暖意融融。李必华借着煤油灯那微弱的微光,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男人的眉眼——他皱眉时右眉的疤痕会微微上扬,像道小小的闪电。那疤痕,是他过往战斗的见证,也是他坚毅的象征。
“李伴农。”她突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坚定,“我们结婚吧。”这句话,像是她积蓄已久的心声,终于在这一刻脱口而出。
酒壶“咣当”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几个战士疑惑地望过来,李伴农立刻用蓑衣挡住她,耳根红得滴血:“胡闹!纪律不许......”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何尝不想与她长相厮守。
“那就等允许的时候。”李必华固执地盯着他,眼神中满是执着,“我先预定着。”她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她的决心。
黑暗中,她感觉自己的手被用力握了一下,又迅速松开。那短暂的触碰,却让她的心跳加速,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两人。
(3)风波
恋情比预想中传得更快,仿佛长了翅膀一般,在整个连队里迅速传开。
第二天中午休整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杨大姐把李必华拉到溪边,一边洗绷带,一边挤眉弄眼:“听说你把李连长拿下了?”那语气中带着调侃,脸上洋溢着八卦的笑容。
李必华差点把纱布扔进水里,她的脸瞬间红透了:“谁说的?!”她又羞又急,试图否认。
“全连都知道了!”杨大姐笑得促狭,“昨晚二班站哨的小子看见你们......”话还没说完,政委的通讯员匆匆跑来打断:“李必华同志,团部找你谈话!”
团部设在半山腰的杉木屋里,周围绿树环绕,环境清幽,可李必华此刻却无心欣赏。她进门时,发现除了政委,还有位戴圆框眼镜的中年人——师部特派的政治部主任。
“坐。”政委推来一碗粗茶,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试图缓解李必华的紧张,“听说你和李伴农同志......”他斟酌着词句,“建立了超出革命友谊的关系?”
茶水映出李必华紧绷的脸,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报告政委,是我主动的。”她不想让李伴农受到牵连,决定独自承担一切。
“胡闹!”政治部主任拍案而起,脸上满是怒容,“现在是谈恋爱的时候吗?敌人围追堵截,同志们流血牺牲!你们这是小资产阶级情调!”他的声音在屋内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窗外的知了声突然变得刺耳,仿佛也在为这场争论而添乱。李必华盯着自己皲裂的指尖,突然抬头,目光坚定:“主任,您结婚了吗?”
“我?”主任被问得一怔,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民国十八年在井冈山......”
“那您当时怎么想的?”李必华声音很轻,但却透着一股力量,“是不是想着,等革命胜利了,就能和爱人过上好日子?”她的话语,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人们内心深处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满室寂静,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政委突然咳嗽一声:“老陈,我记得你结婚那天,还偷了炊事班半斤花生......”这句话一出,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主任的耳根也渐渐红了。
(4)特批
三天后的军人大会上,阳光明媚,天空湛蓝。战士们整齐地排列着,等待着重要的宣布。政委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神色庄重。
“经师党委研究,特批李伴农、李必华两位同志结为革命伴侣。”他念完文件,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但婚礼从简——就用今晚的南瓜粥当喜酒吧!”
战士们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哄笑着把两人推到中间。没有红烛,战士们就用松明代替,那摇曳的火光,映照着每个人喜悦的脸庞;没有喜糖,炊事班把最后一点炒芝麻撒在粥里,那淡淡的芝麻香,弥漫在空气中;甚至有人折了野山茶编成花环,硬是给李必华戴在头上,那鲜艳的花朵,为她增添了几分美丽。
“一拜天地!”有人高声喊道。
李必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伴农拉着朝北斗星的方向鞠了一躬。那北斗星,在夜空中闪烁着,仿佛在为他们的爱情祝福。
“二拜......呃,拜马恩列斯!”又有人喊道。
众人对着政委临时贴的马克思画像又鞠一躬。轮到“夫妻对拜”时,李伴农的动作突然变得无比郑重。他摘下自己的红星帽徽别在她衣领上,手指微微发抖。那红星帽徽,是他的信仰,也是他的荣耀,如今,他把这份珍贵的东西送给了李必华。
“这个......”他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我戴了七年。”那声音中,满是深情与不舍,却又带着坚定的决心。
帽徽还带着他的体温,这颗红五星,承载着他们的信仰,他们的爱情,以及对未来的希望。
“礼成!”随着一声高呼,战士们欢呼着把南瓜粥举过头顶,那场面,热闹非凡。杨大姐突然挤过来,往李必华手里塞了块绣着红星的帕子:“翠姑托人捎来的,说是......新婚贺礼。”
帕子一角歪歪扭扭绣着“白头偕老”,针脚粗得能绊倒马。但李必华却视若珍宝,她知道,这是战友们最真挚的祝福。
就这样,在1934年八月,他们终于结为了伴侣。
(5)洞房
所谓“洞房”,不过是炭窑角落用草帘隔出的小空间。空间狭小,却充满了温馨。
李必华坐在铺好的干草上,听着不远处战士们刻意压低的起哄声。那声音,虽然嘈杂,却让她感受到了战友们的热情。李伴农蹲在入口处磨刀,刺啦刺啦的声音掩饰了彼此的紧张。
“给。”他忽然递来个布包,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涩,“本来想等胜利后再......”
布包里是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枪柄缠着红绸。那红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鲜艳。
“缴获的?”李必华惊讶地抚摸枪身,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与真实。
“从那个叛徒身上搜出来的。”李伴农眼神暗了暗,想起那个叛徒,他的心中就充满了愤怒,“现在它属于你了。”他把枪递给李必华,希望这把枪能保护她。
这份礼物太过贵重,李必华小心地把枪放在一旁,突然解开自己的衣领——宇航员吊坠在火光中微微发亮。那吊坠,是她从未来带来的,承载着她的回忆。
“我的嫁妆。”她摘下项链戴到他脖子上,眼中满是深情,“它能带你......去很远的地方。”她希望这份礼物,能给李伴农带来力量。
李伴农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金属人像,突然笑了:“像不像咱们?你在天上飞,我在地上追。”他的笑容,温暖而甜蜜,仿佛忘却了战争的残酷。
草帘外的篝火渐渐暗了,只剩下微弱的火光。李必华靠在他肩头,听着远处哨兵换岗的口令声。在这个动荡的1934年,在这片随时可能失去生命的土地上,他们竟然偷到了一丝安稳。那一丝安稳,是他们爱情的港湾,也是他们继续前行的动力。
“等胜利后......”李伴农突然说,声音里带着憧憬,“我带你去汉口吃热干面。”他想象着胜利后的美好生活,心中充满了期待。
李必华闭着眼微笑:“那我带你去北京看升旗。”她也憧憬着未来,那个充满希望的未来。
“北京?”李伴农疑惑地问。
“就是北平。”她轻声纠正,眼中闪烁着光芒,“到时候,全中国都会是我们的。”她的话语,充满了信心与决心,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夜风卷着草叶掠过炭窑,像一声温柔的叹息。那叹息,仿佛在诉说着他们的爱情故事,也仿佛在为他们的未来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