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沈砚带着厚重的礼物,踏入了谢府的大门。沈青梧虽未亲见,但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清楚谢家哪会拒绝与嫡女联姻的机会。如今谢老夫人已经离世,当家的谢夫人向来把门第看得极重。
这日,秋阳正好,那阳光如鎏金一般,在飞檐上缓缓流淌。沈青梧收到了谢昀通过竹筒传来的书信,信中约她在城西梅林相见。其实她本就有这个想法,有些话,终究还是得当面讲清楚。
在梅林的深处,谢昀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衫,静静伫立在老梅树下。秋风轻轻吹起,他的衣袂随风舞动,远远望过去,恰似那年上元节为她摘灯时的翩翩少年模样。只是这次,他手中紧紧攥着的并非花灯,而是一封盖着朱砂印泥的婚书。
沈青梧在距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满地的落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仿佛是在替她诉说那难以出口的告别之语。
谢昀依旧穿着那件月白织锦长衫,衣袂被秋风轻轻掀起一角,远远看去,仿若谪仙般清雅。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过身来,唇边自然而然地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沈青梧见状,心头微微一动,正准备走上前去,却瞧见一道茜色的身影,从梅林的另一侧轻盈地飘然而至。
沈青棠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着过去,发间的金步摇在阳光的照耀下,划出一道道璀璨的弧线。谢昀赶忙伸手相迎,两人的手一接触便紧紧相扣,就在这时,他袖中的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掉落出来——那正是去年沈青梧不小心遗失的。
“慢些。”谢昀的声音温柔得仿佛能将三冬的寒冰都融化,“昨天才见过,怎么还是这么着急?”
“昀哥哥有所不知,”沈青棠仰着脸,娇笑着说道,“古人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对我来说,哪怕只是片刻不见,都感觉像隔了一世呢。”
梅枝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沈青梧躲在树后,指甲不自觉地深深掐进了树干里。树皮那粗糙的触感,仿佛在提醒她,这场如镜花水月般的美梦,早就该醒了。
“我已经跟母亲说好了,开春就迎你过门。”谢昀的声音顺着风,悠悠地传了过来。沈青棠听到这话,立刻扑进了他的怀里,声音带着一丝甜腻的颤抖:“这下我总算能安心了,这些日子我总是担心夜长梦多……”
谢昀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低声说道:“别犯傻,咱们都已经交换过婚书了,你呀,就是我谢昀这辈子唯一的妻子。”说完,他低下头,在她的眉心落下轻轻一吻,那枚朱砂印记在阳光的映照下,红得格外刺眼。
云岫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可转头看向自家小姐,却发现小姐的神色平静得有些可怕。沈青梧整理了一下衣袖,踩着满地的落叶,一步一步地朝着他们走去。枯叶被踩碎发出的声响,惊动了那对正沉浸在甜蜜中的璧人。沈青棠回头看到沈青梧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梧……梧妹妹?”
谢昀也有些慌张地松开了手,正想开口解释,却听到沈青梧淡淡地说道:“长姐特意把我引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场好戏吗?”她的目光扫过沈青棠腰间挂着的那枚双鱼玉佩,那可是谢家祖传的信物。原来这场替嫁的戏,早在她毫不知情的时候,就已经悄然开场了。
沈青棠细长的柳眉微微一蹙,不过很快又舒展开来。她没想到沈青梧竟然一下子就看穿了这场戏。没错,那封约见的信笺确实是她模仿谢昀的笔迹写的。她就是想让这个庶妹亲眼看着自己心仪的人拥她入怀,最好能当场失态,好让谢昀彻底看清她们之间犹如云泥般的差别。
“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呀?”沈青棠睁着一双无辜的杏眼,可指尖却悄悄地紧紧攥住了谢昀的衣袖,“入宫可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我和昀哥哥也是遵从父母之命。婚书都已经交换了,妹妹现在说这些,难道是后悔了?”
她故意把“父母之命”这四个字咬得特别重,藏在袖中的手还得意地摩挲着那枚刚从谢夫人那儿得来的翡翠镯子。阳光透过梅枝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衬得她那抹笑容越发刺眼。
沈青棠听到这话,立刻把谢昀的手臂挽得更紧了,指尖几乎都要掐进他的皮肉里。沈青梧却突然轻轻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比枝头即将飘落的梅瓣还要凉薄。
“好一个‘心甘情愿’!好一个‘父母之命’!”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谢昀,目光就像淬了冰的刀刃一般锐利,“谢公子也觉得,这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吗?”
谢昀的喉结动了动,眼神闪躲着,不敢与她对视:“真假对错现在都已经没有意义了……我和青棠两情相悦,自然应该……”
“两情相悦?”沈青梧打断了他的话,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去岁冬夜,这个人在梅树下信誓旦旦地说着“此生定不负卿”的样子。那时,他的眼中映照着雪光,是那么的清澈,可如今,却只剩下了闪躲。
秋风呼呼地刮起来,卷起满地的残叶。沈青梧看着眼前紧紧十指相扣的两人,忽然觉得无比可笑。原来人心的变化,竟然比秋日多变的天气还要快。她眼底最后一点希望的星火,也渐渐熄灭,化作了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
谢昀的面色微微一僵,侧过头避开她那锐利得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目光:“事已至此……我和青棠情投意合,自然应该……”
“情投意合?”沈青梧冷笑了一声,又想起去岁冬夜,这人还在梅树下信誓旦旦地许下承诺:“等咱们成婚后,我一定会护你周全,绝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那时,他眼中的雪色是那么澄澈,宛如清泉。可仅仅才过去几个月,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
秋风裹挟着残败的梅花,从他们三人中间呼啸而过。沈青梧望着眼前这对十指紧扣的璧人,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散了。她忽然脸上绽放出一抹笑容,可那笑意却比冬天的寒霜还要冰冷:“倒也省了我不少口舌。”
“长姐与谢公子……”她微微点了点头,鬓边的珠钗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道冰冷的光芒,“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原本应该戴着定亲玉镯的位置,“祝愿二位……百年琴瑟和鸣,永结同心。”
她把每个字都咬得很轻,却如同碎冰坠落在玉盘上一般,清晰可闻。说完,她广袖一甩,转身就走。那素白的披帛在风中肆意翻飞,掠过谢昀的手背时,带起一丝微微的凉意。谢昀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喉间那句“青梧”,终究还是没能叫出口。
在回府的路上,沈青梧一直都沉默不语。秋风卷着落叶,不停地追逐着她的裙角。云岫惴惴不安地跟在她身后,心想小姐肯定是伤心到了极点。可她却不知道,此刻的沈青梧心如止水,所有的痛楚都已经转化为眼底那抹幽深的寒光。
当他们经过护城河的时候,沈青梧突然停下了脚步,静静地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倒影随着水面的涟漪,时而破碎,时而又重新聚合。就像她的人生,从今天起,也要彻底地颠覆,重新开始。
云岫眼眶红红地说道:“小姐,您方才就该狠狠地撕烂那对狗男女的嘴脸!”
沈青梧望着天边如血般的残阳,轻声说道:“云岫,你还记得庄子里张嬷嬷说过的话吗?和恶犬争斗,就算赢了,也会满嘴是毛,要是输了,那更是会满身伤痕。”她的指尖轻轻拂过路边即将凋谢的野菊,“你越是失态,他们就会越得意。”
“那小姐方才还祝福他们……”云岫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沈青梧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庄头李婆婆不是常说嘛,豺狼配虎豹,那是天长地久,蛇鼠一窝才是最登对的。”她轻轻捻碎一朵残菊,“像他们这样天造地设的一对,就应该生生世世都锁在一起,省得去祸害别人。”
云岫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想起嫡小姐平日里总是装出一副冰清玉洁的样子,可在梅林里却和谢公子那般亲昵的姿态。再看看自家小姐,和谢昀相识都五年了,连衣袖都不曾碰过一下。
“奴婢还以为……”云岫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主子的神色,“小姐会伤心欲绝呢。”
“伤心?”沈青梧微微偏了偏头,发间的银簪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冷冷的光。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应该感到庆幸,还好没嫁入谢家,才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云岫绞着手中的帕子,欲言又止。这时,却看到自家小姐忽然弯下腰,从道旁摘下一朵快要凋谢的野菊。那花茎被折断的地方渗出了汁液,沾在了她的指尖,就像凝固的血痕。
“在庄子里的五年……”沈青梧慢慢地碾碎花瓣,任由那残红簌簌地落下,“生母每个月我只能见上半刻,就连她怀抱的温度,我都快记不清了。”她抬起眼眸,望向皇城的方向,宫墙的阴影正一点点地吞噬着最后一线天光,“一个连爱都不懂的人,又怎么会为了一个薄情郎而伤心呢?”
她只是觉得失望罢了。原本以为谢家会是她逃离沈府的一条出路,可如今她才明白——能够劈开前方荆棘的,从来都只有自己手中的利刃。沈青梧忽然想起离开庄子那天,老嬷嬷偷偷塞给她的那柄贴身匕首,此刻,它正静静地躺在妆奁的最底层。
沈青梧停在护城河边,静静地望着水面,水面倒映着她如霜雪般清冷的面容。过了许久,她轻声说道:“把眼泪留给那些值得的人吧。”河风呼呼地吹起来,卷起她腰间的丝绦,就像那已经斩断的姻缘线,飘飘荡荡地坠入了水中。
沈青梧突然停下脚步,抬起眼眸,望向远处那巍峨耸立的宫墙。在暮色之中,那金色的琉璃瓦、飞起的檐角,在云端若隐若现,仿佛是天上的宫阙一般。
“云岫。”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如同钢铁般坚定,“我要入宫。”
丫鬟听到这话,惊讶得连哭泣都忘了:“小姐?”
沈青梧唇角勾起一抹决绝的弧度:“既然要嫁人,为什么不嫁给这世间最尊贵的男子呢?”她的指尖轻轻抚过腰间的玉佩,上面“梧”字的刻痕还很新——这是她及笄的时候自己刻上去的,“谁说深宫一定就是死路一条?或许……那才是我沈青梧通往青云的阶梯。”
最后一缕夕阳掠过她的眉眼,将她那双凤眸映照得如同淬火后的钢铁一般,灼灼发亮。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惊起了无数寒鸦,黑色的羽毛掠过宫墙,就好像是她即将要踏碎的命运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