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
林煦抱着作业本冲进图书馆时,校服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木质桌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江砚抬头,镜片后的眸光微微一动,从书包侧袋抽出纸巾递过去。
“谢了。”林煦胡乱擦了擦头发,水渍在纸巾上晕开,“老张非要我现在交物理作业,差点被淋成落汤鸡。 ”
江砚没说话,只是把面前的《线性代数》往旁边挪了挪。雨水的气息混合着林煦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窗外雷声沉闷,雨幕将整个世界都模糊成灰蒙蒙的一片。
“借我抄下最后两题。”林煦伸手去够江砚的作业本,胳膊肘不小心碰倒了那本厚重的教材。书页哗啦啦散开,有什么东西从夹缝中飘落,轻轻擦过他的手背。
一片枫叶。
红得像是被夕阳浸透的枫叶,边缘已经干枯卷曲,却仍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林煦愣住,指尖悬在半空。他认得这片叶子——去年秋天在后山,江砚弯腰捡起的就是它……吧。
空气突然变得有些粘稠。
江砚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伸手去捡,却见林煦先一步捏住了叶柄。少年的指腹蹭过江砚的指尖,带着雨水的凉意。
“这是......”林煦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叶片在他掌心轻轻颤动,叶脉在图书馆苍白的灯光下清晰可见。某个荒谬的念头突然击中了他——这片叶子被保存得太好了,像是被人精心收藏的珍宝。
雨声忽然变大。
江砚的睫毛在镜片后垂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想要触碰的姿势,关节微微发白。“标本。”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去年做的。”
林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那天江砚站在枫树下,阳光穿过红叶的间隙,落在他的肩头。当时自己说了什么?好像是......
“你居然还留着?”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问好像不太聪明,显而易见。
江砚抬起眼睛。雨水在玻璃窗上蜿蜒而下,将他的轮廓晕染得模糊又温柔。他的目光落在枫叶上,又慢慢移到林煦脸上,像是穿过了一整个秋天的距离。
“嗯。”他轻声说,“留着。”
有什么东西在林煦胸腔里炸开。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枫叶,突然注意到叶柄处系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蓝色的,像是从某件旧毛衣上拆下来的。这个发现让他的心跳陡然加速,耳尖烧得发烫。
似乎,有些事情,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轰轰烈烈,而是早已流淌穿过另一个人的世界。
这个荒谬的想法让他感到有些可怕,就像天边的闪电,又有些跃跃欲试,就像急促的雨点。
……
周末,
游乐场挤满了人,彩色的气球在湛蓝的天空下飘荡,远处过山车的尖叫声混着欢快的音乐传来。林煦咬着冰淇淋,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江砚那边瞟。
江砚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正低头看地图,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林煦看得入神,冰淇淋融化滴在手上都没察觉。
“擦擦。”江砚突然递过来一张纸巾,声音淡淡的。
林煦慌忙接过:“谢、谢谢。”
他最近好像总是看江砚看得入神,好像有点不对劲。
苏雨晴在一旁偷笑:“煦哥,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吧。”林煦说,三两口把冰淇淋塞进嘴里,冰得太阳穴发疼,确实很热。
周明远晃了晃手里的票:“先去鬼屋怎么样?据说这里的超级恐怖。”
林煦其实是有点怕黑,但是他现在有点尴尬,而且这么多人鬼屋里又都是假的。于是他嚣张地吼道:“去啊,谁怕谁孙子!”
江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鬼屋入口处阴森森的,冷气从里面渗出来,林煦的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怕的话可以拉着我。”江砚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若有似无得笑,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靠,看不起谁呢!
黑暗瞬间吞噬了他们。诡异的音效在耳边回荡,远处传来“吱呀”的开门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慢慢靠近。林煦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从背后抓住了他的脚踝——
“啊!!”林煦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江砚稳稳地接住了他。
黑暗中,林煦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江砚的手扶在他的腰上,掌心滚烫,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灼人的温度。
林煦哇一声就嚎出来了,“吓死我了!”
“没事。”江砚的声音近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假的。”
谁不知道是假的!假的就不害怕了吗!
林煦的脸轰地烧了起来。他想退开,却又有些贪恋这个怀抱的温度,说不清为什么。犹豫间,江砚的手已经顺着他的手臂下滑,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跟紧我。”
林煦任由他牵着,在漆黑的通道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江砚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有一层薄茧,摩挲着他的腕骨,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甚至盖过了鬼屋里恐怖音效。
走出鬼屋时,阳光刺得林煦眯起眼。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江砚握着,连忙抽回来,结结巴巴道:“谢了。”
他甚至都没注意鬼屋里都有什么,太可怕了,这脑子。
江砚“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林煦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脑海里全是刚才黑暗中那个拥抱的温度。他突然意识到——
他,好像有点喜欢……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想要牵手、拥抱,甚至……更亲密的喜欢。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烫,却又隐隐不安。江砚是怎么想的?那个“有喜欢的人”,会是他吗?
“去坐摩天轮吗?”江砚突然问。
林煦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阳光落在江砚的睫毛上,映出细碎的金色光点,像是藏着整个夏天的温柔。
“……坐。”
他要和江砚一起坐摩天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