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在我后脑勺里转第二圈时,祠堂大门"砰"地被撞开。爷爷的烟袋杆戳在我太阳穴上,那股子陈年烟油味熏得我眼前发黑。他指甲缝里还沾着槐树皮屑,和二十年前记忆里分毫不差。
"三娃子出息了。"爷爷的假牙在暗绿烛光下泛着青,"连亲娘的魂都敢放出来。"
我左手心的铜钱碎片突然发烫,烙得皮肉滋滋响。小铛残留的半透明手指正死死缠着爷爷的裤脚,秤盘裂缝里突然射出七道血线,像活蛇般缠住爷爷的七窍。他喉结动了动,居然把血线全咽了下去,喉管被撑出蚯蚓状的凸起。
供桌底下传来"咯嘣"声,我后脑的铜钱猛地转完第三圈——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咔嗒"卡死了。爷爷突然暴起掐我脖子,他掌心黏糊糊的全是黑浆:"锁芯归位还差最后一步......"
我青铜右手的齿轮突然逆向疯转,直接绞断了他三根手指。断指掉在地上变成干瘪的槐树枝,断面渗出的却是鲜红人血。祠堂房梁上垂下无数红绳,每根都吊着个巴掌大的铜秤盘。
最靠近我的那个秤盘里,突然浮现娘亲被井水泡胀的脸。她腐烂的嘴唇一张一合,我耳边炸开声嘶吼:"咬破舌尖!"
我猛地咬下去,满嘴血腥味喷在爷爷脸上。他松手的瞬间,所有吊着的铜秤盘同时炸裂,碎铜片暴雨般射向我们。有块碎片扎进爷爷右眼,他眼球居然像秤砣似的"当啷"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变成颗生锈的铜纽扣。
小铛最后一点灵体突然从青铜右手里扑出来,透明的手指插进爷爷剩下那只眼睛:"你当年怎么对阿姊的......"她声音带着井水般的寒意,爷爷的眼窝顿时冒出青烟。
我趁机扑向供桌,抓起裂成两半的青铜秤盘就往他天灵盖上拍。秤盘相撞的瞬间,祠堂地面突然塌陷。我和爷爷一起掉进窟窿时,看见二十年前的娘亲正从井里往外爬,她泡烂的手拽住了爷爷的脚踝。
无数铜钱从我们四周的土壁里涌出来,每枚铜钱孔里都钻出根血丝,全往我后脑勺的铜钱里钻。最后一枚铜钱嵌入时,我听见小铛的声音混着娘亲的哭喊在耳边炸开:"三娃子快醒——"
雨点砸在脸上像冰锥子。我躺在槐树下,右手嵌进树根里,青铜齿轮和木头长在了一起。暴雨把树皮冲得发亮,每道裂缝都在往外渗黑浆。
远处传来纸马嘶鸣,我挣扎着坐起来,发现怀里多了个东西——爷爷的烟袋杆。铜烟锅上刻着"林氏祠堂"四个血字,还在往下滴黑水。
"哥哥!"
小铛的声音从右手传来,轻得像片叶子。我低头看见青铜纹路里浮着层红雾,组成她模糊的脸。她断指的地方闪着光,正好对应我胎记的位置。
"铜钱转完三圈,秤盘就..."她的声音突然被掐断,红雾剧烈抖动起来。我赶紧用烟袋杆去碰胎记,铜铃铛"叮"地响了一声,掉出半片桃木平安扣。
这东西刚落到手心,我怀里的另外半片突然发烫。两截断木拼在一起,裂缝处渗出血丝,慢慢组成个箭头形状,指向东南方。
纸马嘶鸣声更近了,还混着铁链拖地的响动。我攥紧烟袋杆想站起来,右腿突然一软——裤管被树根缠住了,那些根须正在往我皮肉里钻。
"用烟油!"小铛急得声音都尖了。我赶紧倒转烟袋杆,把里头黑糊糊的烟油倒在树根上。滋啦一声响,缠着我的根须全缩了回去,断口处冒着青烟。
东南方的灌木丛突然晃动,钻出个纸扎的轿子。四个抬轿的纸人脸上没画五官,空白的脸全朝着我。轿帘被风吹开条缝,里头坐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盖头下露出截腐烂的下巴。
"三娃子。"她声音像指甲刮棺材板,"你娘没教过你,别碰别人家的锁芯?"
我后背瞬间绷紧了。这声音和井里爬出来的娘亲残魂一模一样,可轿子里的分明是...
纸人突然同时扭头,空白脸上慢慢浮出五官——全是小铛的模样。她们裂开嘴,齐声说:"哥哥快跑!"
轿帘猛地掀起,红嫁衣女人伸出青紫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我抡起烟袋杆砸过去,铜烟锅撞上她手腕,爆出一串火星子。女人惨叫一声,缩回轿子里。四个纸人轿夫突然自燃,轿子轰地烧成个火球。
火光照亮灌木丛后头的路,血箭头指的方向上立着块残碑,上头"林氏"两个字还依稀可辨。
右手的齿轮突然卡住,小铛的红雾越来越淡。"哥哥,铜钱..."她话没说完就散了,最后一点红雾钻进胎记里。我摸到后脑勺,嵌在皮肉里的铜钱正在发烫,烫得我眼前一阵阵发黑。
碑林方向传来铁链晃荡的响动,比暴雨声还密。我吐掉嘴里的血沫子,攥着拼好的平安扣往残碑跑。经过烧焦的轿子时,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下——是半截纸人手臂,断指处闪着红光。
我捡起来塞进怀里,纸手指碰到平安扣的瞬间,两样东西突然都开始发烫。身后传来泥土翻涌的声音,不用回头都知道,那些吃了烟油的树根又追上来了。
残碑近在咫尺,上头"林氏祠堂"四个字突然开始渗血。血顺着碑文往下流,在泥地里汇成个箭头,和我手心里的平安扣指着一个方向。
铁链声已经近得能听见锈渣剥落的动静,我扑到碑前,把烟袋杆往血字上一按。铜烟锅突然变得通红,碑底"咔"地裂开条缝,露出个地洞。
我滚进去的瞬间,听见头顶传来爷爷的咳嗽声。不是现在这个爷爷,是二十年前那个蹲在槐树下系绞索的、年轻的爷爷。
"三娃子,"他的声音混着铁链响从洞口传来,"你以为林家的丫头真死了?"
地洞突然倾斜,我顺着湿滑的土壁往下滑,怀里两半平安扣拼成的血箭头越来越亮,照出洞壁上密密麻麻的铜钱——全在往外渗黑浆。
滑到底时撞上个硬东西,是口裂开的棺材。里头堆着纸扎的童男童女,每个心口都钉着铜钱。最上头那个纸人突然坐起来,露出小铛的脸。
"哥哥,"她纸糊的手抓住我胳膊,"你看。"
棺材板突然翻了个面,露出背面刻的北斗七星。每颗星的位置都嵌着枚铜钱,正中间那颗在往外冒血。我后脑勺的铜钱突然自己转起来,扯得头皮生疼。
纸人小铛突然开始褪色,纸皮一层层剥落,露出里头竹篾扎的骨架。骨架心口的位置卡着个东西——是铜铃铛,铃舌上沾着血。
我伸手去够,骨架突然散开。铜铃铛掉在棺材板上,"当"地弹起来,正好落进北斗七星正中的凹槽里。
整个棺材板突然开始下沉,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水面。水里浮着个东西,像是个...
铜铃铛又响了一声,水底下猛地伸出只泡烂的手,抓住我脚踝就往里拽。我拼命抓住棺材板边缘,怀里的纸人手臂突然掉进水里。
黑水顿时像烧开似的翻腾起来,那只手松开了。水底下浮上来个红漆木盒,盒盖上用金粉画着杆秤。
盒盖自己弹开了,里头是半张黄表纸,纸上写着:"活锁芯配死钥匙,陈氏长孙换林氏..."
后面的字被血糊住了。我正想抹开血迹,头顶突然砸下来几块碎土——地洞要塌了。
纸人骨架突然扑到我背上,竹篾扎的手指向水面:"跳!"
我抱着红漆木盒栽进黑水里,冰凉的水灌进鼻子耳朵的瞬间,听见铜铃铛最后一声响。
睁眼时趴在片荒草地上,怀里紧紧搂着红漆木盒。东南方有座破败的祠堂,门楣上"林氏"的牌匾斜挂着,被风吹得吱呀响。
右手齿轮又开始转动,这次带着股烧焦的味道。我摸到后脑勺,铜钱已经不再发烫,但嵌得更深了。
祠堂大门突然开了条缝,飘出来股熟悉的烟油味——和爷爷烟袋杆里的一模一样。
我踉跄着爬起来,烟袋杆上的血字突然像活物般蠕动起来。祠堂大门"吱呀"又开了半尺,里头飘出的烟油味里混着股熟悉的腥甜——是娘亲梳头用的桂花油味道。
右手齿轮突然卡住,发出金属疲劳的"咔咔"声。我低头看见青铜纹路里渗出暗红的锈渣,和小铛消失前最后那缕红雾一模一样。后脑勺的铜钱又开始发烫,这次烫得颅骨都在嗡嗡震动。
"三娃子。"
祠堂里传来声呼唤,音调高得不正常。我攥紧烟袋杆冲进去,迎面撞上口青铜大钟——钟摆竟然是倒挂的秤杆,秤砣上刻着张人脸,正在滴血。
秤砣突然转过来,露出娘亲年轻时的模样。她嘴唇开合说的却是小铛的话:"哥哥快看地上!"
青砖地面突然变得透明,底下浮着无数铜钱组成的漩涡。每枚铜钱孔里都伸出根红绳,绳头全系在我右手齿轮上。最可怕的是漩涡中心——二十年前的爷爷正蹲在那儿,往井口系红绳。
"当年系的是你娘的魂。"头顶传来现在的爷爷声音。我猛抬头,看见房梁上垂着半截身子,他手里握着把生锈的剪刀,"现在该剪——"
剪刀合拢的瞬间,我右手的齿轮突然爆出串火星。剧痛中听见小铛的尖叫,秤杆上的娘亲脸突然裂成两半,露出后面真正的铜钟。
钟声炸响时,祠堂四壁"哗啦啦"掉下无数铜钱。每枚砸到地上都变成只指甲盖大的蜘蛛,眨眼间就爬满我裤腿。最瘆人的是蜘蛛背上全刻着字:陈换林。
"跑啊!"秤砣里的小铛声音已经带哭腔。我抡起烟袋杆砸向铜钟,铜烟锅撞上钟身的刹那,所有蜘蛛突然僵住,齐刷刷抬起前腿指向供桌。
供桌下露出双绣花鞋——左脚鞋尖沾着井泥,右脚鞋跟染着血。这双鞋我太熟悉了,娘亲下葬那天穿的...
鞋面突然鼓起个包,钻出只青铜色的甲虫。虫子振翅飞到我耳边,发出的却是爷爷年轻时的声音:"你以为锁芯为什么选你娘?"
供桌"砰"地炸开,木屑里飞出张泛黄的契约纸,正好糊在我脸上。纸上的血手印还没干,顺着我鼻梁往下淌。最骇人的是契约内容——"以陈氏长孙为匙,开林氏祠堂之锁"。
右手突然被什么东西拽住,我低头看见齿轮上缠满了红绳。绳子的另一头伸进地底,正在把二十年前那个系绞索的爷爷往上拉。
"现在明白了吧?"现在的爷爷从房梁探下身子,他太阳穴上钉着枚铜钱,正是我后脑勺嵌着的那种,"你娘是锁芯,你是钥匙——"
烟袋杆突然剧烈震动,铜烟锅里"噗"地喷出股黑烟。黑烟在空中凝成个"林"字,猛地扑向爷爷的脸。他惨叫一声摔下来,我趁机扑向供桌残骸,抓起块锋利的木片就往右手红绳上割。
木片刚碰到红绳,契约纸上的血突然沸腾起来。一个个血字从纸上浮到空中,组成句新的话:"子时三刻,秤盘归位。"
地底传来铁链断裂的巨响,二十年前的爷爷已经爬出半个身子。他手里攥着把东西——是娘亲的头发,发丝上还缠着截脐带。
我后脑勺的铜钱突然自己转起来,转得颅骨"咯吱"响。剧痛中看见现在的爷爷爬过来,他手里剪刀寒光闪闪:"时辰到了..."
剪刀尖离我眼球还有半寸时,怀里的红漆木盒突然弹开。盒中那半张黄表纸"唰"地飞出来,纸边锋利得像刀片,直接削断了爷爷三根手指。
断指还没落地,契约纸上的血字突然全部脱落,在空中拼成个箭头,直指祠堂后墙。我连滚带爬扑过去,发现墙砖缝里卡着个东西——是铜铃铛的铃舌,上面刻着"陈林"两个小字。
铃舌刚被我抠出来,整面墙突然塌了。砖块雨点般砸下,露出后面黑黝黝的井口。井沿上搭着只泡烂的手,无名指戴着枚熟悉的顶针——娘亲补衣裳用的。
"三娃..."井里传来的声音让所有铜钱蜘蛛同时僵住,"看井底..."
我扒着井沿往下看,水面映出的不是我的倒影——是个穿红嫁衣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她抬头瞬间,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盖头下是娘亲的脸,但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两枚转动的铜钱。
水里的娘亲突然举起婴儿,孩子胸口钉着七枚铜钱,摆成北斗七星。最恐怖的是婴儿右手——和我一样是青铜的,但齿轮已经锈死了。
"当啷——"
怀里的铃舌突然掉进井里。水面轰然炸开,伸出无数双苍白的手。最前面那双手腕上戴着绞断的银镯子,镯子内侧刻着"林小铛"三个字。
我伸手去抓的瞬间,井水突然全部变成铜钱,"哗啦啦"涌上来埋住了我的腿。铜钱堆里浮出张新的契约,血字还在往下滴:"以林氏女为秤,称陈氏子魂魄..."
后颈突然一凉,爷爷的剪刀已经抵上来。他呼出的气带着腐臭味:"你娘当了二十年锁芯,该换人了——"
剪刀合拢的刹那,祠堂地面突然塌陷。我和爷爷一起掉进铜钱漩涡时,看见二十年前的娘亲从井里爬出来,她腐烂的手里攥着把生锈的钥匙,正插向婴儿青铜右手的锁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