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鲸歌不熄

鲸落鲸升

梅雨季节的清晨,林玥撑着伞走向校门口新立的"心理健康宣传栏"。雨水在玻璃展板上蜿蜒流下,模糊了里面展出的学生画作——正中央是陈阳那幅《深海鲸歌》,蓝色颜料在潮湿中显得更加鲜亮。

"林老师。"保安老张递来一个包裹,"陈阳父母送来的,说是要放在咨询室。"

包裹里是个精致的玻璃罩,里面悬浮着纸折的蓝鲸,鲸鱼眼睛处嵌着两颗小小的蓝水晶。底座刻着一行字:"愿每个孤独的声音都被听见——纪念陈阳"。

林玥捧着玻璃罩走向咨询室,雨水敲打着窗棂,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门。推开门时,她愣住了——十几个学生安静地坐在等候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画具。

"我们...想来画鲸鱼。"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怯生生地说,"像陈阳学长画的那种。"

林玥的视线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认出了几个曾和陈阳一起上美术课的学生,还有几个是心理咨询室的常客。最后排坐着个瘦小的男孩,正神经质地咬着自己拇指指甲——那神态像极了第一次来咨询的陈阳。

"好。"她轻声说,将玻璃罩放在展示架上,"今天我们就画鲸鱼。"

当彩铅和画纸分发下去时,林玥注意到那个瘦小男孩在纸上反复画着叉,把纸都戳破了。她蹲在他身边,递上一张新纸:"不想画鲸鱼的话,画什么都可以。"

男孩抬起头,眼睛下有和陈阳如出一辙的青黑:"我...我想画我爸爸。"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但他总是不回家..."

林玥感到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她轻轻按住男孩颤抖的手:"那就画你希望爸爸是什么样子。"

窗外雨势渐大,敲打着咨询室窗前的风铃,发出清越的声响。林玥想起陈阳曾说,这是"世界上唯一不会骂人的声音"。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社区服务中心里,陈建国正在给"戒酒互助会"的成员倒茶。三个月没碰酒精的他,脸色比从前好了许多,只是左手上还缠着绷带——那是他上周试图完整弹完《大海啊故乡》时,被琴弦割伤的。

"今天我想分享一个故事。"他的声音比往常平稳,"关于...我儿子。"

房间里安静下来。这些被酒精摧毁过人生的男人们抬起头,他们都知道那个从六楼跳下的少年,但没人敢在陈建国面前提起。

"他生前...一直想救我。"陈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摩挲得发皱的字条,"而我却..."

坐在角落的王淑芬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婚戒——她已经摘下来又戴回去无数次,就像她摇摆不定的离婚决定。

分享结束后,一个满脸胡茬的年轻人拦住陈建国:"陈叔...您儿子看的那篇文章...能借我看看吗?"他指着那本被翻烂的剪报本,"我女儿最近也总是..."

陈建国沉默地撕下《如何做一个好父亲》的剪报,却在递出去时突然收回:"不,你跟我回家。我把整本复印给你...原件是阳阳的..."

回程的地铁上,王淑芬看着丈夫紧抱剪报本的样子,突然说:"张阿姨说社区想办个亲子绘画班...问我们愿不愿意帮忙。"

陈建国盯着车窗上流动的雨水,玻璃映出他疲惫的双眼:"我们这种人...配吗?"

"不配。"王淑芬的回答干脆得残忍,"但阳阳会希望我们试试。"

他们在下一站下了车,不约而同地走向一家文具店。王淑芬挑选着水彩颜料时,陈建国在贺卡区驻足——那里有张蓝色封面的母亲节贺卡,和陈阳当年做的那张几乎一模一样。

"你知道吗?"王淑芬突然说,"阳阳小学时,每年教师节都给所有科任老师做贺卡...包括那个总罚他站走廊的数学老师。"

陈建国的手停在半空:"他从来没说过..."

"因为他知道你会骂他懦弱。"王淑芬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般锋利,"就像你骂他画那些'没用的画'一样。"

雨中的梧桐树沙沙作响,仿佛在窃窃私语。陈建国买下了那张贺卡,还有一包蓝色亮片——陈阳总喜欢在画里加些闪光的小细节。

当晚,陈家狭小的客厅里罕见地亮着灯。陈建国笨拙地临摹着儿子留下的鲸鱼画,王淑芬则整理着明天绘画班要用的材料。电视里正播放着午间新闻的后续报道:

"...自从本台报道'青少年心理危机干预缺失'专题后,市教育局已宣布将在各校增设心理咨询师岗位..."

画面切到陈阳的高中,校长正为新建的"心理健康中心"剪彩。林玥站在一旁,胸前别着蓝鲸形状的胸针。

王淑芬关掉电视,房间里只剩下画笔在纸上的沙沙声。突然,陈建国开口:"我今天...去看了那把吉他。"

王淑芬的手停顿了一下。她知道丈夫指的是琴行里那把陈阳看中的吉他,自从买回儿子留下的那把残破乐器后,陈建国每周都会去那家琴行门口徘徊。

"老板说..."陈建国的声音哽咽了,"说阳阳去世前一天还去过,问能不能...用他的手机抵一部分钱。"

王淑芬的眼泪砸在面前的画纸上,晕开一片蓝色。那是陈阳唯一值钱的东西,是他十五岁生日时外公送的礼物。

"我们得做更多。"她擦干眼泪,突然下定决心,"不能只...只在这种小打小闹里赎罪。"

陈建国抬起头,看见妻子眼里燃烧着一种他多年未见的决绝。那一刻他意识到,这个被婚姻和生活折磨得麻木的女人,骨子里还是当年那个敢爱敢恨的姑娘——那个会为了保护儿子用身体挡在他皮带前的母亲。

"好。"他放下画笔,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存折,"这是我这些年...偷偷存的。本来想等阳阳上大学..."

王淑芬接过存折,上面的数字比她想象中多得多。她想起这些年陈建国喝掉的酒,打碎的东西,还有那些被酒精和愤怒浪费掉的钱,突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苦。

"用这笔钱..."她深吸一口气,"成立个基金会吧。帮那些...和阳阳一样的孩子。"

陈建国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向阳台,那里系着的蓝丝带已经被风雨洗得发白。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叫'鲸歌基金会'吧。"他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说过...鲸鱼的歌声传得最远。"

次日清晨,林玥打开咨询室门时,发现地上躺着一个信封。里面是张支票和一张字迹歪扭的便条:"请用于需要帮助的学生。不必知道是谁。——两个不配署名的罪人"

便条背面画着两只笨拙的鲸鱼,一大一小,朝着同一个方向游去。

当天的心理咨询结束后,林玥留下了那个画父亲的瘦小男孩。她拿出陈阳的画册,翻到那幅《我想象的家》。

"有时候..."她轻声说,"我们可以先画出自己想要的未来。"

男孩盯着画看了一会儿,突然抓起蓝色蜡笔,在纸上画了三个手拉手的小人。最右边那个戴着眼镜——"这是爸爸,"他解释道,"我希望他少加班。"

林玥感到眼眶发热。她想起陈阳最后一次咨询时说的话:"林老师,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会有人记得我画过的鲸鱼吗?"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咨询室新挂的画作上——那是陈阳父母送来的,一幅父子并肩坐在海滩上的画面。画中的父亲没有酗酒后的狰狞,儿子也没有恐惧的瑟缩,只有两只鲸鱼在远处的海平线上跃起,划出优美的弧线。

下班时分,林玥接到校长电话,说有一对不愿透露姓名的夫妇捐了一大笔钱,用于学校心理健康项目。

"他们只有一个要求,"校长说,"在每个教室都挂一串风铃。"

走出校门时,林玥看见梧桐树下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陈建国抱着把新吉他,王淑芬手里拿着画具盒。他们没打招呼,只是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公交站——那里有几个穿着和陈阳相似校服的学生正在等车。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在远处交汇在一起。一阵风吹过,咨询室窗口的风铃叮咚作响,宛如一声遥远的鲸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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