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咨询室的门铃在第三次响起时,林玥才从文件中抬起头。透过磨砂玻璃,她看到一个佝偻的男性轮廓——这身形与记忆中那个在家长会上趾高气扬的男人相去甚远。
"陈先生?"拉开门时,林玥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陈建国眼里的血丝像蛛网般密布,身上散发着隔夜的酒气与汗酸味混合的刺鼻气味。
"我...我来拿阳阳的东西。"男人粗粝的声音里带着奇怪的颤抖,"就是...那个录音..."
林玥注意到他右手紧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隐约可见吉他琴弦的轮廓。她侧身让陈建国进来,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交替的光影,使那张憔悴的脸显得更加支离破碎。
"MP3在保险柜里。"林玥走向文件柜,"还有一些陈阳的作文和图画,您要一起看看吗?"
陈建国僵硬地点头,目光却黏在咨询室角落的沙盘上——那里有只蓝色的小鲸鱼模型,是陈阳每次来做咨询时都会摆的位置。
林玥取出一个牛皮纸袋,轻轻放在茶几上:"这些是陈阳这学期所有的咨询记录和作品。根据规定,本应该更早交给您,但..."
"但你们觉得我们不配。"陈建国突然打断她,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们都觉得是我杀了他。"
林玥深吸一口气,将MP3推到他面前:"陈先生,没人能杀死一个已经决定离开的人。但确实,我们都没能及时拉住他。"
陈建国的手指在触碰到MP3时剧烈颤抖起来,仿佛那是个烫手的炭块。他笨拙地按下播放键,儿子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
"爸,妈,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们..."
当录音播到"他说'妈妈,爸爸会改的'"时,陈建国突然发出一声类似动物哀鸣的声音。他猛地站起来,撞翻了茶几,水杯砸在地上迸裂成无数碎片。
"他怎么会...他明明..."男人跪在一片狼藉中,双手抱头,"我打他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我以为他恨我..."
林玥静静地蹲下身,拾起散落的纸张。其中一张是陈阳画的"我的家",画面里父亲的部分被反复涂改过,纸张都起了毛边。
"他修改了十七次。"林玥轻声说,"每次咨询都问我'这样爸爸看起来会不会温柔一点'。"
陈建国夺过那张画,发现角落里有个几乎看不清的小小笑脸,藏在"父亲"形象的阴影里。他突然想起去年冬天,自己醉倒在小区长椅上,是陈阳用瘦弱的肩膀把他扛回了家。当时儿子呼出的白气喷在他脸上,小声说着"爸,坚持一下"。
"那个吉他..."陈建国突然抓住林玥的手腕,"阳阳看中的...是哪一款?"
两小时后,陈建国站在琴行橱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老板指给他看的那把入门级民谣吉他,琴头上贴着一张便利贴:"陈同学预订,已付200元定金"——字迹工整得刺眼。
"这孩子每周六都来,就站在那儿看这把吉他。"老板擦拭着琴身,"说要攒钱买给父亲当生日礼物。最后一次来是...是出事前三天。"
陈建国的视线模糊了。他看见玻璃反射中自己的脸——那张陈阳生前最恐惧的脸,此刻被泪水扭曲得不成样子。
"我要这把。"他粗暴地抹了把脸,从内衣口袋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还有...他付的定金,能退给我吗?"
老板疑惑地皱眉,但还是从柜台取出一个信封。陈建国颤抖地接过,发现里面除了200元,还有张字条:"老板,如果我攒不够钱,请别卖掉它。我会打两份工,求您再等等。——陈阳"
字条背面画了只小鲸鱼,和咨询室沙盘里那只一模一样。
当陈建国抱着吉他回到家时,发现王淑芬正在厨房煮面——这是半个月来她第一次开火。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多出来的那副前面放着陈阳的小学毕业照。
"我联系了张阿姨。"王淑芬的声音平静得异常,"她说...有些阳阳的东西要给我们。"
陈建国默默地把吉他靠在空椅子旁,那是陈阳生前常坐的位置。他注意到妻子换了件淡蓝色上衣——儿子最喜欢的颜色。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客厅时,陈建国已经坐在那把吉他前。他笨拙地拨动琴弦,试图弹出《大海啊故乡》的旋律——这首他醉酒时常哼的歌,此刻却怎么也想不起调子。
"你指法不对。"王淑芬突然说。在丈夫震惊的目光中,她轻轻托起他的左手,"阳阳教过我一点...食指按这里..."
这是十年来他们第一次没有借助酒精和怒火的肢体接触。陈建国的手掌在王淑芬指尖下颤抖,琴弦发出刺耳的嗡鸣。
张奶奶的到来打断了这诡异的和谐。白发苍苍的老人抱着个饼干盒,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这些...是阳阳存在我那儿的。"她打开盒子,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种小物件:褪色的电影票根、手工制作的贺卡、几张成绩单,最下面是本厚厚的剪报本。
陈建国翻开剪报本,呼吸顿时凝滞——每一页都是从报纸和杂志上剪下的文章:《如何与青春期孩子沟通》《家庭暴力对儿童的影响》《酒精依赖症的自救方法》...最新的一页是《父母课堂:当孩子说想死时,你该怎么做》,日期是陈阳自杀前一周。
"他一直在...想办法救我们?"王淑芬的指甲深深掐进剪报本,在纸上留下月牙形的痕迹。
张奶奶掏出手帕擦拭着饼干盒:"从十二岁起,这孩子每次挨打就来我家。我给他涂药,他就剪这些...说等爸爸妈妈心情好了给他们看。"
老人突然抓住陈建国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最后一次见他那晚,他问我'张奶奶,是不是我死了,爸妈就不会吵架了?'我以为...以为只是孩子气话..."
陈建国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想起那个致命的傍晚,自己醉醺醺地冲阳台上的儿子吼"有本事真跳啊"时,陈阳回头看的最后一眼——那不是愤怒或恐惧,而是一种可怕的平静。
"我们...我们得做点什么。"他嘶哑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琴弦,发出不成调的声响。
王淑芬突然站起身,从衣柜深处拖出个行李箱:"我收拾了阳阳的衣服...本来想捐掉..."她哽咽着取出一件蓝色连帽衫,"这是他最喜欢的...要不要..."
陈建国明白妻子的意思。他僵硬地点点头,接过那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当他把脸埋进布料时,隐约还能闻到儿子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
当天下午,陈阳的班主任突然造访。这个一向严肃的中年女人眼袋浮肿,手里紧攥着一个U盘。
"监控录像。"她直截了当地说,"去年十一月的,你们...应该看看。"
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出现了陈阳高中走廊的画面。日期显示这是期中考试后一天,只见少年拖着脚步走向班主任办公室,犹豫了很久才敲门进去。
"他当时问我能不能帮忙联系家长..."班主任的声音发抖,"说家里情况...很不好。我以为就是考试没考好找借口..."
画面中的陈阳卷起了校服袖子,露出手臂上的淤青。班主任却递给他一张试卷,表情严厉地说着什么。男孩慢慢放下袖子,低头走出了办公室。
"我要是当时..."班主任的忏悔被陈建国的怒吼打断:
"你们学校是干什么吃的?!"男人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顿时渗出血丝,"他求助过!他明明求助过!"
王淑芬却异常平静。她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陈阳转身时那个如释重负的表情——仿佛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我们都辜负了他。"她轻声说,手指轻轻触碰屏幕上儿子的脸,"每一个应该保护他的人..."
夜深人静时,陈建国独自坐在阳台上,那把吉他横在膝头。他已经勉强能弹出《大海啊故乡》的前奏,但每弹到副歌部分就会走音。酒精戒断的震颤让他的手指不听使唤,但这次他没有去拿酒瓶。
卧室里传来王淑芬压抑的啜泣声。自从看完监控录像,她就一直抱着陈阳的枕头不说话。陈建国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道门,还有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深渊。
他抬头看向夜空,发现一颗特别亮的星星。陈阳小时候常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当时他还嘲笑这是"没用的胡思乱想"。
"阳阳..."他对着那颗星星嘶哑地唤道,手指下意识拨动琴弦,"爸爸学会那首歌了...你...你听听看..."
断断续续的琴声飘向夜空,像某种笨拙的摩斯密码。邻居家的狗开始吠叫,但没有人来投诉这深夜的噪音——自从那场坠楼事故后,整栋楼的人都对602室保持着小心翼翼的沉默。
当第一缕晨光浮现时,陈建国发现琴弦上沾了血迹。他的食指指甲裂开了,但奇怪的是感觉不到疼痛。身后传来脚步声,王淑芬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个饼干盒。
"我有个想法。"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关于阳阳的那些画..."
陈建国看着妻子眼里的微光,突然明白她要做什么。他点点头,抱起吉他跟着她走进客厅。阳光透过蓝丝带照进来,在墙上那只纸鲸鱼周围洒下晃动的光斑,仿佛它真的游弋在深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