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陈建国在尖锐的耳鸣中醒来。他瞪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形状像极了一条蜿蜒的河流——陈阳六岁时画的第一幅画就是这样的河流。酒精残留的眩晕感让他胃部抽搐,但比这更难受的是胸口那个不断扩大的空洞。
他伸手摸向床头柜,却碰倒了空酒瓶。玻璃滚落在地毯上发出闷响,惊醒了身旁的妻子。
"又喝到几点?"王淑芬的声音嘶哑干涩,自儿子葬礼后,她的声带就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陈建国没有回答。他盯着自己青筋凸起的手背,这双手曾经轻易就能把儿子拎起来摔到墙上。现在它们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连打火机都按不响。
"我去买早饭。"他粗声说,逃也似的离开了卧室。
晨雾中的小区安静得像座坟墓。陈建国机械地走向早点摊,路过那栋居民楼时,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四单元六楼,那个阳台的栏杆上还系着王淑芬昨天绑的蓝丝带——儿子最喜欢的颜色。
"老陈,还是老样子?"早点摊老板热情地招呼道。
陈建国张了张嘴,突然想起这是儿子最爱吃的煎饼摊。每个周末早晨,陈阳都会攥着皱巴巴的五块钱,小声地要一个"加两个鸡蛋的"。老板总会多给他撒一把葱花,说"小伙子长身体呢"。
"今天...不要了。"他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老板的嘀咕:"怪人,儿子刚死就..."
后面的话被一阵尖锐的耳鸣切断。陈建国踉跄着扶住墙,眼前浮现出陈阳最后一次来买煎饼的样子——那天他嘴角有淤青,接过煎饼时手指在发抖。
回到家时,王淑芬正坐在陈阳房间的床上,怀里抱着那本被林玥送回来的相册。陈建国站在门口,看见妻子枯瘦的手指正摩挲着一张照片:六岁的陈阳穿着蓝色泳裤,在儿童泳池里笑得眼睛眯成缝。
"你还记得吗?"王淑芬突然开口,"他第一次游泳,呛了水也不哭,就死死抱着你的脖子。"
陈建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天儿子小小的身体贴着他,湿漉漉的,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回家路上陈阳一直哼着走调的儿歌,而他破天荒地没有吼他闭嘴。
"都是被你惯的。"他条件反射般说出这句口头禅,但语气里已经没了往日的凶狠。
王淑芬猛地合上相册:"惯?陈建国,你摸摸良心!他三岁发高烧那次,是谁连夜背着他跑了两公里去医院?是谁每次你喝完酒发疯,就用身体挡在他前面?"
相册从她膝头滑落,散开的照片像凋零的花瓣铺了一地。陈建国弯腰去捡,突然发现所有照片里,只要他在画面中,陈阳的表情就会变得僵硬——除了那张泳池照片。
"那天...我没喝酒。"他盯着照片喃喃自语。
王淑芬的哭声突然变得歇斯底里:"你终于发现了?只有你清醒的时候,他才敢笑!陈建国,你儿子到死都在怕你啊!"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陈建国的手臂,但男人感觉不到疼。他的视线被书桌抽屉吸引——那里露出一角黑色封皮。他踉跄着走过去,抽出那本日记时,带倒了桌上的笔筒。
"别看..."王淑芬虚弱地抗议,但已经晚了。
陈建国翻到最后一页,儿子工整的字迹像刀子般扎进眼睛:
"6月12日...林老师问我想成为什么...最想成为的,是一个让他们骄傲的儿子。可惜我永远做不到了。"
纸页上有一滴干涸的水渍,不知是眼泪还是雨水。陈建国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突然发现背面还有字迹。他颤抖着翻过来:
"PS:今天路过琴行,看见一把和原来很像的吉他。老板说可以分期付款,每周200块。我算过了,送三个月外卖就够首付。想给爸爸生日时弹《大海啊故乡》,他喝醉时总哼这首歌。"
陈建国的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他想起上个月生日那天,自己醉醺醺地回家,看见陈阳在厨房煮醒酒汤。当时他一把打翻了汤碗,骂儿子"就会整这些没用的"。
"他...他要给我买吉他..."男人的声音支离破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王淑芬夺过日记本,贪婪地阅读着那些从未示人的文字。当她看到"妈妈的白发又多了,今天用午饭钱给她买了瓶护发素,藏在书包里"时,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哀嚎。
"我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她抓着胸口,仿佛那里有个流血的伤口,"他明明...明明这么..."
陈建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衣柜。最底层有个上锁的工具箱,他粗暴地撬开锁,从一堆扳手下面摸出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陈阳小学时的奖状,还有一张被撕碎又粘好的母亲节贺卡。
"每次打完他...我就偷偷把这些藏起来。"男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敢让你看见...更不敢让他知道我还留着..."
王淑芬的眼泪滴在贺卡上,模糊了上面稚嫩的笔迹:"祝妈妈永远开心,不要和爸爸吵架。我爱你们。"
窗外,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蓝丝带,在房间里投下晃动的光影。陈建国突然抓起那本日记冲向阳台,在王淑芬的惊叫声中,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摔东西,而是小心翼翼地把日记本放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
"会发霉的..."他喃喃自语,用袖子擦拭着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王淑芬看着丈夫佝偻的背影,第一次发现这个曾经让她恐惧的男人,原来已经这么老了。他的后颈上有道新鲜的抓痕——那是昨天醉酒后自己抓的。当时他完全没有反抗,只是重复说着"对不起"。
"老陈,"她轻声说,"我们把阳阳的画...都贴起来吧。"
陈建国转过身,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他沉默地点点头,走向那堆被撕碎的画作残片。两人跪在地板上,像考古学家拼接文物般,一点一点复原着儿子眼中的世界。
当那只完整的蓝鲸终于在墙上重现时,王淑芬突然说:"那个心理老师...林老师。她说阳阳画鲸鱼是因为..."
"因为孤独。"陈建国接上话,手指轻轻描摹着鲸鱼的轮廓,"他说鲸鱼的歌声...没人听得见。"
一阵风吹来,阳台上的蓝丝带轻轻拍打着栏杆,发出细微的声响。陈建国突然僵住了,他想起儿子坠楼那天,自己最后对他说的话:"有本事真跳啊!"
"我杀了他。"男人抱住头,声音闷在掌心里,"是我推他下去的..."
王淑芬没有像往常一样咒骂丈夫。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任泪水在陈阳最喜欢的那张鲸鱼画上晕开。当她终于开口时,说出的却是陈建国最意想不到的话:
"我们都推了他...每一次忽视,每一次辱骂,每一次动手...都是推他的手。"
楼下传来孩子们上学去的嬉闹声,清脆得像一串风铃。陈建国想起陈阳上小学第一天,背着小书包头也不回地跑进校门,那时他多骄傲啊,逢人就说"我儿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我得去找那个琴行老板。"他突然站起来,"阳阳看中的吉他...得买回来。"
王淑芬抬头看他,眼神复杂:"买回来给谁弹?"
陈建国站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才发出声音:"给我自己...我要学...学会那首歌..."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在每个醉得不省人事的深夜,他其实都听见了儿子房间里传来的啜泣声。那些被他用酒精和怒吼刻意忽略的求救信号,现在成了缠绕不去的梦魇。
王淑芬慢慢站起身,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个铁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沓泛黄的医院收据——陈阳初二那年骨折的X光片,肋骨处那道裂痕清晰可见。
"我留着这些...本来是想等哪天受不了了,就去报警。"她的手指颤抖着抚过X光片,"可每次真要出门,就会想起他求我不要去的样子...他说'妈妈,爸爸会改的'..."
陈建国像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他从来不知道儿子曾经试图保护他,在他甚至不配得到这种保护的时候。
"那个MP3..."他嘶哑地问,"林老师有没有说...里面还有什么?"
王淑芬摇摇头,泪水在铁盒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只有一段录音...他说...说我们恨彼此比恨他更多..."
一阵尖锐的疼痛突然刺穿陈建国的太阳穴。他想起无数个深夜,自己借着酒劲和妻子争吵时,陈阳总是默默站在走廊阴影里的身影。原来那些恶毒的话语,那些不堪入耳的诅咒,全都一字不落地被儿子听了去。
"我得去找林老师。"他抓起外套,"得知道...阳阳还说过什么..."
王淑芬没有阻拦。她只是轻轻合上铁盒,把它放在拼好的鲸鱼画旁边。当关门声响起时,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
"阳阳,妈妈今天...会学着不和你爸爸吵架。"
阳光透过蓝丝带,在墙上投下晃动的波纹,像极了深海里的光影。那只纸上的蓝鲸似乎在游动,向着某个遥远而明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