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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倾听的遗言

鲸落鲸升

葬礼后的第三天,林玥站在陈阳家门前,手里攥着学校开具的介绍信。初夏的阳光晒得人发晕,她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门铃响了三次,里面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陈阳母亲浮肿的脸出现在阴影里。她身上还穿着葬礼那天的黑色连衣裙,只是领口多了几处油渍。

"林老师?"女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事吗?"

"学校委派我来整理陈阳的遗物。"林玥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稳,"有些学习资料可能需要归档,还有...他的一些私人物品..."

门缝扩大了些,陈阳母亲侧身让她进去。屋内弥漫着隔夜饭菜和酒精混合的气味,茶几上堆满空酒瓶,葬礼上收到的慰问花篮被胡乱塞在墙角,已经开始枯萎。

"他房间在走廊尽头。"女人指了指,随即瘫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你自己去吧,我...不太舒服。"

林玥点点头,轻轻走向那个房间。推开门的一瞬间,灰尘在阳光中飞舞。陈阳的房间异常整洁,床铺平整得像没人用过,书桌上的书本按高矮排列得一丝不苟——一种病态的秩序感,像是主人随时准备逃离。

她首先注意到的是墙上几处不自然的空白,残留的胶痕勾勒出方形轮廓。地上有被撕碎的画纸,林玥蹲下身,拼凑出一角——是只鲸鱼的尾巴,用蓝色水彩精心渲染过。这是陈阳在心理咨询时经常画的图案。

书桌抽屉上了锁,但钥匙就挂在旁边的钉子上,仿佛在等待什么人发现。林玥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它。

里面是一把吉他的残骸。琴颈断裂,琴身被砸得凹陷,只有琴头上贴着的鲸鱼贴纸还完好无损。林玥想起陈阳曾经说过,父亲在他初三那年当着他的面砸了这把吉他,只因为他月考退步了两名。

"那是张奶奶攒了三个月退休金给我买的..."少年当时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说音乐能让心里不那么苦..."

林玥的指尖抚过琴弦上的锈迹,突然在碎片下摸到个硬物——是个老式MP3,电量早已耗尽。她悄悄把它放进口袋,继续查看其他物品。

床垫下藏着一本日记,黑色封皮已经卷边。最新的一页写着:

"6月12日,晴。今天父亲又喝醉了,说我是废物,说我不如去死。奇怪的是,这次我没哭。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六楼其实不算高。林老师问我想成为什么,我想变成一只鸟,或者一片云,或者任何能飞走的东西。但最想成为的,是一个让他们骄傲的儿子。可惜我永远做不到了。"

字迹工整得可怕,没有泪痕,没有涂改,像一个冷静的判决书。林玥的视线模糊了,她翻到前面几页:

"5月3日,雨。母亲撕了我的画,说我整天画这些没用的东西,难怪学习差。那是要送给林老师的,画的是咨询室窗外的梧桐树。树上有只麻雀,我给它画了蓝色的羽毛,像鲸鱼的颜色。"

"4月15日,阴。父亲用皮带抽我,因为班主任打电话说我上课睡觉。他没问为什么失眠,就像他不会问天空为什么是蓝的。后背很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张奶奶偷偷给我涂药,她的手在抖,眼泪滴在我伤口上,比酒精还辣。"

一页页读下来,林玥的手开始发抖。这些文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她的心脏。她想起每次咨询时陈阳平静的表情,想起他说"我没事"时微微下垂的嘴角,想起他总是不自觉地用指甲掐自己手心的习惯。

突然,客厅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和男人的咒骂。林玥迅速把日记塞回原处,刚站起身,陈阳的父亲就撞开了门。

他比葬礼那天更憔悴,眼睛布满血丝,衬衫皱巴巴地挂在身上,手里还拎着半瓶白酒。"你他妈是谁?"男人眯起眼睛,酒精让他的视线无法聚焦。

"我是陈阳学校的心理老师,来..."

"心理老师?"男人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就是你们这些人整天给他灌些有的没的!什么抑郁症,什么心理创伤,放屁!老子小时候挨的打比他多十倍,怎么没这么多毛病?"

酒气扑面而来,林玥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书桌。她的手指碰到了那个MP3,冰冷的金属给了她一丝勇气。

"陈先生,"她尽量保持声音平稳,"您儿子生前遭受了巨大的痛苦,这些痛苦大部分来自家庭。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

"痛苦?"男人猛地将酒瓶砸在墙上,玻璃碎片四溅,"他有什么资格痛苦?老子供他吃供他穿,他呢?整天摆着张死人脸!现在倒好,一跳了之,留下我们被人指指点点!"

他的咆哮引来了陈阳母亲。女人站在门口,眼神空洞:"别闹了,邻居都听着呢..."

"听着怎么了?"男人转向妻子,唾沫星子飞溅,"你养的好儿子!懦夫!废物!"

林玥看着这对夫妻互相指责,突然明白了陈阳日记里那句话:"他们吵架时,我才发现原来他们是相爱的——相爱的方式就是一起恨我。"

趁两人争执,她悄悄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这是陈阳在学校的一些作品和作业,我想应该交给你们..."

男人一把抓过文件袋,粗暴地撕开。纸张散落一地——有作文草稿,有数学试卷,还有几张没被撕毁的画。其中一张画的是三口之家手牵手的剪影,下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我梦想的家"。

陈阳父亲的动作突然凝固了。他盯着那张画,酒精麻痹的大脑似乎在处理什么复杂信息。妻子蹲下身,颤抖的手指抚过画纸,突然发出一声呜咽,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心脏。

"这是...他什么时候画的?"女人抬头问林玥,眼泪终于冲垮了她精心描绘的眼线。

"初一的美术作业。"林玥轻声回答,"当时主题是'我的梦想',其他同学都画了科学家、宇航员,只有陈阳画了这个。"

男人跌坐在陈阳的床上,床单立刻皱成一团。他抓起那个被撕碎的鲸鱼画,试图拼凑,但酒精让他的手指不听使唤。"这小兔崽子...整天画这些没用的..."

林玥注意到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陈先生,"她蹲下来,直视男人的眼睛,"您知道陈阳为什么总画鲸鱼吗?"

男人摇头,眼神开始躲闪。

"因为他说鲸鱼是海洋里最孤独的生物。"林玥一字一句地说,"它们发出人类听不见的频率,永远得不到回应。"

房间陷入死寂,只有陈阳母亲压抑的啜泣声。男人手中的画纸飘落在地,他盯着自己粗糙的双手,那上面有常年干体力活留下的老茧,也有醉酒后摔倒留下的疤痕。

"我...我不是..."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天他数学考了58分,我喝了点酒...吉他...我不是故意..."

林玥从文件袋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这是在陈阳语文书里找到的,可能是写给你们的。"

女人抢过纸条,颤抖着展开。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们会不会多爱我一点?"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刺破空气。陈阳母亲瘫倒在地,紧紧攥着那张纸条,仿佛这是她与儿子最后的联系。男人呆坐着,酒精和某种更强烈的情感在他脸上交织。

林玥悄悄退出房间,在走廊上听见男人开始呕吐,然后是崩溃的哭声。她轻轻带上门,离开了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回到学校,她给MP3充上电。里面只有一段录音,日期是陈阳自杀前一天:

"爸,妈,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们。我知道你们恨我,但更恨彼此。我只是你们失败婚姻的出气筒。记得我十岁生日那天吗?爸给我买了蛋糕,妈做了红烧肉,那天你们没吵架。我偷偷许愿,希望每天都是我的生日...(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呼吸声)林老师,如果你听到这个,请告诉我爸妈...(抽泣声)算了,他们不会在意的。再见。"

录音结束的"滴"声在空荡的咨询室里格外刺耳。窗外,夕阳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头看着屋内泪流满面的女人。

第二天清晨,林玥接到学校电话,说陈阳父母把儿子所有遗物都捐给了心理研究中心,只留下一本相册和那把破碎的吉他。下午她路过陈阳家楼下时,看见六楼阳台的栏杆上系着一条蓝丝带,在风中轻轻飘荡,像一只试图起飞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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