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掌心暗下去的时候,杨小明盯着咖啡厅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发呆。
三月份的梧桐絮粘在他洗得发白的卫衣领口,像未愈合的伤口上落着雪。
这是他在魔都的第三十七天,也是向娱乐圈公司投递简历的第十三次失败。
"小明,你表姐又来电话了。"
店长王姐擦着邻桌的动作顿了顿,围裙口袋里的老年机扯着嗓门唱《月亮之上》。
杨小明手忙脚乱地翻找背包,屏幕上"柳岩"两个字像两盏红灯笼,在满是未接来电的通话记录里晃得人眼疼。
"喂?"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后厨飘来的培根香气突然变得苦涩。
电话那头先是一声压抑的吸气,接着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哒哒声:"明晚七点,《星途璀璨》节目组外场,穿得像样点。"
表姐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疲惫,"带支笔,记得签保密协议。"
嘟嘟声切断后,杨小明才发现自己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三个月前他在老家电脑城修电脑,柳岩突然打来视频电话,镜头里的表姐穿着露背礼服,
锁骨处的钻石项链比身后的镁光灯还要刺眼:"来上海吧,我缺个靠谱的生活助理。"
那时他不知道,"靠谱"意味着凌晨三点蹲守在医院挂号处,意味着在经纪人办公室被骂到凌晨还要笑着给表姐熨烫第二天的高定礼服。
地铁七号线的穿堂风灌进领口时,杨小明才想起王姐说的"像样点"。
他低头看看洗得发蓝的牛仔裤,把从夜市淘的假CK皮带又紧了一格。
节目组外场搭在滨江创意园,巨大的LED屏循环播放着往届冠军的采访,
当看到"蔡丽丽"三个字出现在"年度最具潜力新人"的标题下时,他的呼吸突然漏了半拍。
那是上周在便利店遇见的女生。
她穿着oversize的黑色卫衣,鸭舌帽压得极低,却在拿关东煮时把鱼丸汤溅在了他的白T上。
"对不起啊。"她摘下帽子匆匆道歉,湿漉漉的卷发黏在额角,睫毛上还挂着汤汁,这个瞬间让杨小明想起老家巷口卖栀子花的姑娘。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连续三周登顶练习生榜的蔡丽丽,是经纪人嘴里"公司花三千万砸出来的摇钱树"。
"证件。"
金属探测门后的工作人员敲了敲桌子,杨小明慌忙翻出皱巴巴的工作证。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争吵声,他看见蔡丽丽正把一份文件摔在中年男人身上:"这种垃圾剧本也让我接?角色不是傻白甜就是花瓶,你们当我是流水线上的玩偶吗?"
她的卫衣帽子滑下来,露出精致的下颌线,和那天在便利店道歉时判若两人。
中年男人的脸涨成猪肝色:"丽丽,这是张导的新戏,多少人抢破头......""让他们抢。"
蔡丽丽转身时撞在杨小明肩上,草莓味的香水混着怒气扑面而来,"还有——"她忽然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他的卫衣,
"助理连熨衣服都不会吗?皱成这样也敢让艺人穿?"
杨小明的手指绞紧了文件夹。
昨天凌晨他确实在帮柳岩熨烫礼服,可经纪人临时塞来的行程表让他在熨斗和手机之间来回打转,最后礼服下摆烫出了焦痕。
后来是柳岩自己用遮瑕膏盖住痕迹,对着镜子补妆时说了句:"小明,你要是真想留在娱乐圈,就得比别人多活几个24小时。"
"蔡小姐,您的经纪人在贵宾室等您。"
工作人员适时出现,蔡丽丽的高跟鞋跟在地面敲出急促的节奏,杨小明望着她的背影,
发现卫衣背面印着极小的一行字:"永远不要成为提线木偶"。
礼堂的顶灯在七点准时亮起时,杨小明才发现自己被安排在评委席后方。
柳岩穿着香槟色鱼尾裙坐在第二排,耳坠随着她和旁边投资人的交谈轻轻晃动。
舞台上,练习生们正在表演原创曲目,荧光棒的海洋里,杨小明忽然看见蔡丽丽坐在导师席最边缘,手里的钢笔在打分表上划出深深的折痕。
"下一位,杨小明。"
主持人的声音像一把重锤。杨小明这才想起,昨天柳岩塞给他的文件袋里,除了保密协议还有一张报名表。
他望着聚光灯下的升降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后台的倒计时。
当脚底的台面开始上升时,他忽然想起今早翻到的那条朋友圈——蔡丽丽凌晨三点发的自拍,
背景是堆满练习室的布洛芬和云南白药喷雾,配文只有两个字:"值得"。
追光灯刺痛双眼的瞬间,杨小明看见蔡丽丽放下了钢笔,目光第一次从打分表上移开。
他想起便利店那天她弯腰帮自己擦汤汁的样子,想起她卫衣上的那句话,忽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响起:
"我叫杨小明,我表姐是柳岩,但我想靠自己的名字站在这里。"
台下传来轻微的骚动。
柳岩的脊背挺得更直了,蔡丽丽的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
当伴奏音乐响起时,杨小明才发现自己选的曲目是《追梦赤子心》,副歌部分的破音让评委席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但他望着第二排表姐握紧的拳头,望着导师席上蔡丽丽突然认真的眼神,突然觉得胸腔里有团火在烧——
这是他第一次,不是以助理的身份,而是以"杨小明"这个名字,站在娱乐圈的聚光灯下。
表演结束时,蔡丽丽的打分表上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但当杨小明转身下台时,听见她突然开口:"第二轮准备什么曲目?"
他愣住了,看见女人的指尖敲了敲桌面,眼尾的痣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别选高音,你的气息在副歌后半段就不稳了。"
后台的时钟指向九点时,柳岩的高跟鞋声从走廊传来。
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星途璀璨》临时加设素人赛道,小明的初评过了。"
表姐的耳环在阴影里闪了闪,突然伸手揉乱他的头发:"臭小子,刚才在台上腿抖得像筛糠,倒还记得提我。"
杨小明摸着口袋里皱巴巴的报名表,忽然想起蔡丽丽在打分表上画的问号。
远处的练习室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他知道,那是蔡丽丽在练明天的考核曲目。
魔都的夜风从安全通道的窗口灌进来,带着黄浦江的潮气,却让他突然觉得,这个充满霓虹和谎言的娱乐圈,好像真的有那么一丝缝隙,能让他这样的小角色,挤进去喘口气。
手机震动,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便利店那晚的事,抱歉。明天上午十点,舞蹈教室,带你练气息。——蔡丽丽"
他望着短信发愣时,柳岩已经转身走向电梯,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远处的LED屏正好切换成蔡丽丽的宣传视频,镜头里的她穿着银色战衣,在升降台上唱着:"我不要被定义的人生,我要自己写下剧本。"
杨小明删掉短信对话框里打好的"谢谢",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
窗外的摩天大楼灯火通明,像无数个装着梦想的玻璃罐,他知道,自己终于敲开了其中一个罐子的盖子,
哪怕里面装的可能是蜜糖,也可能是砒霜。
这一晚,魔都的月亮藏在云层里,而杨小明的手机屏幕,第一次在凌晨一点前没有亮起过任何工作通知。
他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听见隔壁传来练习生们练习发声的哼鸣,忽然觉得,这个充满不确定的开始,或许真的值得,像蔡丽丽朋友圈里说的那样——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