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凌晨一点五十九分,杨小明的运动鞋踩在B2车库的油渍上打滑。
声控灯每隔三十秒闪烁一次,在水泥柱上投下锯齿状的阴影。
他摸着口袋里的薄荷糖盒,铝制包装硌得掌心发疼——这是蔡丽丽昨天塞给他的,盒底用指甲刻着"带打火机"。
拐角处传来高跟鞋的声响,不是蔡丽丽常穿的细跟,而是厚重的马丁靴。
阴影里闪出个穿oversize卫衣的身影,帽檐压得极低,却在递过U盘时露出腕骨处的草莓纹身——和便利店那晚溅在他T恤上的汤汁一样红。
"里面是星娱传媒近三年的阴阳合同。"
蔡丽丽的声音裹着口罩,手指在U盘上敲出急促的节奏,"陈姐让财务把给练习生的违约金算进我的营销费,上个月新来的17岁妹妹,被逼着签了八百万欠条。"
声控灯熄灭的瞬间,杨小明听见她撕开包装纸的窸窣声,应该是在换止痛贴,"今晚直播,你把这个藏进摄像头盲区,编号307的机器,镜头左上角有划痕。"
金属门突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蔡丽丽猛地拽住杨小明的手腕,躲进堆满纸箱的角落。
保安的手电筒光束扫过墙面时,杨小明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蔡丽丽的肩胛骨——
她今天没喷草莓香水,身上只有碘伏和薄荷糖混着的苦味。
"丽丽,别玩小孩子的把戏。"
陈姐的声音从电梯口传来,香奈儿五号的味道像条毒蛇游进车库,"你以为藏在钢琴谱里的解约合同我找不到?还是说,你想让你老家的聋哑学校断了资助?"
纸箱后的蔡丽丽突然绷紧身体,杨小明感觉到她指尖掐进自己的虎口,潮湿的温热渗进袖口——是止痛贴被冷汗浸透的黏腻。
保安的脚步声远去后,蔡丽丽扯开卫衣领口,露出锁骨下方的条形码纹身。"十三岁签的卖身契。"
她冷笑一声,指尖划过那串数字,"陈姐说这是'星娱专属ID',其实是违约金计算器,每拒绝一个剧本,数字就跳涨二十万。"
声控灯再次亮起时,杨小明看见她塞进自己手里的,除了U盘还有张照片——十五岁的蔡丽丽站在县城舞台,吉他弦上系着的,正是现在戴在颈间的草莓项链。
"今晚直播,唱那首改编版。"
蔡丽丽摘下项链,塞进杨小明口袋,金属坠子还带着体温,"把U盘插进307号机器,然后——"她忽然顿住,从卫衣口袋摸出皱巴巴的纸条,是用止痛贴包装纸写的,"
如果我没出现,就把这个交给柳岩,她知道怎么联系狗仔小王。"
凌晨两点十五分,杨小明站在化妆间镜子前。柳岩递来的白衬衫领口依然扣得严实,口袋里的U盘硌着大腿。隔壁传来陈姐的呵斥声:
"丽丽!试镜视频都传上网了,你居然穿卫衣去见张导?"
蔡丽丽的笑声混着衣架碰撞声飘出来:"陈姐忘了吗?我现在是'内娱第一木偶',当然要穿您选的水晶鞋。"
直播倒计时三十秒,杨小明看见蔡丽丽坐在导师席,香奈儿高定的肩带勒进锁骨,草莓项链换成了钻石 choker。
她正在和旁边的评委说笑,眼尾的痣被遮瑕膏盖得严严实实,像从来没在凌晨三点的钢琴键上发过抖。
"下一位,杨小明。"
升降台升起的瞬间,杨小明摸到口袋里的草莓项链坠子。
观众席的欢呼声突然变远,他看见307号摄像头的划痕在左上角,像道未愈合的伤口。
当吉他弦响起民谣版《追梦赤子心》的前奏时,他注意到蔡丽丽的脊背猛地绷紧——那是昨晚在车库,他用口琴吹出的旋律,混着汽车尾气和止痛贴的薄荷味。
副歌部分,他故意漏掉了原曲的撕裂高音,转而加入口琴间奏。
镜头扫过导师席时,杨小明看见蔡丽丽的手指在桌面敲出摩尔斯电码般的节奏——三短一长,是他们在车库约定的"安全"信号。
但当他唱到"向前跑 迎着冷眼和嘲笑"时,陈姐突然出现在后台,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明灭,显示着监控画面里的B2车库。
U盘插进摄像头的瞬间,现场灯光突然熄灭。
黑暗中传来金属碰撞声,应该是蔡丽丽的椅子翻倒。杨小明听见她压抑的闷哼,接着是陈姐的尖叫:"保安!把307号机器的硬盘拆了!"
应急灯亮起时,他看见蔡丽丽跪在地上,香奈儿高定的裙摆被踩得稀烂,而她指尖紧紧攥着的,是从他口袋掉出的草莓项链。
"杨小明,你在干什么?"
柳岩的声音从评委席传来,妆容精致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杨小明望着导师席上的蔡丽丽,她正用涂着水晶甲的手指比划"三"的手势——那是车库纸条上的第三条:如果暴露,就唱县城比赛的原创。
他放下吉他,清唱起十五岁蔡丽丽写的《提线木偶》:"他们给我穿水晶鞋,却剪断我的脚踝腱"。
观众席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蔡丽丽的睫毛剧烈颤动,颈间的钻石choker在应急灯下像道枷锁。
当唱到"我不要金粉堆砌的坟墓,我要泥土里钻出的春天"时,杨小明看见她突然扯掉choker,锁骨下方的条形码纹身暴露在镜头前。
直播画面突然变成雪花屏。
陈姐的高跟鞋声在后台炸响,杨小明被保安拽住的瞬间,蔡丽丽把U盘塞进他掌心,指尖划过他手背的划痕——那是刚才摔倒时,他为护U盘被纸箱划破的。
"去找柳岩。"她的声音混着哭腔,却在镜头前扯出笑容,"就说,你的表姐,从来都不是提线木偶的操纵者。"
凌晨三点,杨小明躲在安全通道。
手机屏幕上,#蔡丽丽条形码纹身#的热搜正在爆掉,附带的视频里,她跪在地上的画面被截成表情包,
配文却是"星娱新人太拼,伤痕妆都这么逼真"。
他摸着口袋里的止痛贴包装纸,背面的"第47次拒绝"已经晕开,变成深浅不一的蓝,像极了老家天空的颜色。
电梯门在十楼打开,柳岩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她没穿白天的礼服,只套着件旧卫衣,袖口磨出的毛边让杨小明想起童年——那时表姐还没去北京,会在夏夜陪他数星星,说"小明以后要做自己的月亮"。
"跟我来。"
柳岩的声音哑得不像平时,她转身时,杨小明看见卫衣背面用马克笔写着极小的字:"第128次妥协"。
和蔡丽丽的止痛贴不同,那行字被画了个重重的叉,旁边贴着张字条:"B12仓库,十分钟后,别带手机"。
安全通道的灯光忽明忽暗,杨小明跟着柳岩走进黑暗时,听见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
他知道,那可能是去接蔡丽丽的,也可能是去接某个在练习室晕倒的练习生。
但此刻他掌心的U盘正在发烫,像块烧红的炭,而柳岩卫衣上的叉号,像道撕开娱乐圈假面的裂缝,让他突然看清,所谓的"表姐是柳岩",从来都不是翅膀,而是另一条看不见的锁链。
这一晚,魔都的暴雨终于落下。
杨小明站在B12仓库门前,听着雨水敲打通风管道的声音,忽然想起蔡丽丽在便利店说的"对不起"
——原来有些道歉,是为了让你看见,光鲜背后的千疮百孔;
而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是两个困在玻璃罐里的灵魂,互相寻找着打破罐头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