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盏里的烛火第三次爆出灯花时,檐角铜铃忽地惊起一串脆响。玉簟秋望着窗外那株百年流苏,细碎白花在夜雨中纷纷扬扬,仿佛去年清明在云栖寺禅房前遇见的那场雪。
“你还要守这株树到何时?”身后传来玄色广袖扫过青砖的簌簌声,裴砚之握着那柄断过三回的紫竹伞,伞骨上新缠的银丝在暗夜里泛着寒光。他总说这是当年在藏剑山庄求来的天蚕丝,却忘了那年暮春他们为取此丝在寒潭浸泡三日,落下的风湿至今仍在阴雨天作痛。
玉簟秋抚上窗棂的手微微一颤,青玉镯磕在乌木上发出清越的响。二十年前她在此处种下流苏幼苗时,这镯子还松松垮垮地挂在纤细腕间。如今花树亭亭如盖,玉镯却已嵌进皮肉,像道挣不开的枷锁。“我在等它开成经书上说的优昙婆罗。”她望着被雨水打湿的裙裾,“你说过,优昙花开时,即是开悟时。”
雨丝斜斜穿过雕花长窗,沾湿裴砚之鸦青色衣襟。他望着女子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终南山求道的日子。那时他们共披一领鹤氅观星象,他指着北斗说紫微垣有异动,她却笑说天枢星旁那粒微光像极了他眉间朱砂痣。后来师尊抚着白须长叹:“观星者最忌将星辰认作故人眉眼。”
檐下铜铃忽被疾风扯碎清音,琉璃盏终于熬尽最后一滴蜡。黑暗中玉簟秋听见自己腕间佛珠噼啪断裂的声响,羊脂玉珠滚落满地,像极了她散落在蜀道、秦淮与洛阳的二十年。裴砚之俯身去拾,却在碰到某颗玉珠时僵住——珠面阴刻的“执”字已被摩挲得模糊不清,倒显出几分“慧”字的轮廓。
晨钟恰在此时破空而来。玉簟秋望着满地乱琼碎玉,忽然笑出声来。她伸手接住一朵飘入窗棂的流苏,发现所谓优昙婆罗原是沾了夜露的普通白花。“该去云栖寺听早课了。”她转身时发间玉簪应声而落,三千青丝泻如流泉。
裴砚之望着滚落脚边的簪子,簪头镶嵌的南海明珠已然黯淡,倒显出下方被掩盖的檀木本色。他想起这个月总在寅时惊醒,案头《南华经》总翻在“泉涸,鱼相与处于陆”那页,砚中宿墨干涸成龟裂的川壑。窗外忽有熹微晨光穿透云层,照见满地玉珠上隐约浮现的偈语: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雨不知何时停了。百年流苏在晓风中簌簌摇落一身繁花,如雪如絮,却再无人为它计数飘零几何。山门外,扫洒的小沙弥仰头望见两道青烟似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手中竹帚不小心碰碎了昨夜积雨,惊起一池写满“放下”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