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八次抓住那缕会写诗的风时,药盒里的银杏叶标本正好翻到背面。
这是十七岁春天的鹿鸣峡,我躲在观测站锈蚀的风向标后面,看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往玻璃瓶里折星星。他左耳戴着医用助听器般的仪器,纤长手指在气流中划动时,总会有花瓣自动排列成五线谱。
山风就在这时穿过我的指缝。它带着止咳糖浆的薄荷味,卷起我速写本里的检查报告——三个月前心脏移植手术的同意书,边缘还沾着雏菊标本的碎屑。
“第42次实验失败。”少年突然对着虚空说话,他腕间的监测仪闪着蓝光,“东南风3.4级,湿度67%,还是读不到你说的那种‘会跳舞的风’。”
我惊慌中碰倒的颜料盒被气流托住,十二种蓝色悬浮成梵高的星月夜。少年转身时,我看见他锁骨下与我一模一样的手术疤痕,像两片对称的樱花花瓣。
“你就是住在7号病房的‘睡美人’?”他指尖的气流缠绕着我的住院手环,“去年立春那场雷暴,你听见风里有人背《飞鸟集》吗?”
我的速写本突然自动翻页,去年昏迷时的涂鸦在阳光下显影:无数个穿着病号服的少年在云朵上折纸船,每艘船都载着不同字迹的药方。其中一幅素描分明是他现在的模样。
他叫陆鸣,是气象学教授收养的孤儿。我们共享过同一颗心脏的捐赠者——那位喜欢在CT片背面写俳句的护林员。现在他的心率监测仪会随着我的情绪波动鸣响,如同山风穿过空谷的和声。
我们在雨季来临前收集了九十九种风声:把轮椅卡在蒲公英丛里录松涛,偷用理疗室的超声波仪器捕捉晨雾的形状。他教我弹奏用输液管自制的竖琴时,山雀会衔来七色野花装饰琴弦。
白露那日,他塞给我装满纸鹤的星空瓶:“每只翅膀上都写着密码,等能掀起你刘海的那阵风经过时...”话音未落,山间突然升起无数萤火虫,排列成我们重叠的心电图波纹。
今夜我又站在鹿鸣峡,胸前的琥珀吊坠里封存着他最后的心跳频率。二十年前埋下的玻璃瓶正在月光下苏醒,九百九十九只纸鹤乘着山风起舞,每片羽翼都浮现出我们未曾说出口的告白。
风起时,两个思量的剪影在星轨中重逢。这次我们的掌纹终于拼成完整的风玫瑰图,在永不消散的晨露里,交换了十七岁那场未完成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