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色的天穹裂开一道缝隙,轮回潭水面泛起七色涟漪。我自混沌中苏醒时,功德碑上已显现第一道刻痕——秋霜。
“此去人间,当解众生苦厄。”潭底传来浑厚梵音,我凝起半透明的手指触碰碑文,霜花在掌心绽开时,记忆如潮水漫过灵台。原来我已在这终南山的深潭中修行九世,此遭若能圆满,便可脱去水雾之形。
山脚下茅草屋飘着苦涩药香。老妇蜷在薄被里咳嗽,每声都像是要把肺腑咳出来。我伏在窗棂凝成白霜,借着月光将灵力织入她浑浊的呼吸。寅时三刻,她竟能撑着竹杖去院中晒药了。
“定是山鬼作祟!”村人举着火把围住茅屋时,我的霜衣已褪成蝉翼般透明。老妇颤巍巍捧着铜盆,将滚烫的符水泼向屋檐。剧痛中听见功德碑开裂的脆响,原来慈悲若是强求,反倒成了业障。
“小友可知霜从何来?“扫雪的老僧用竹帚接住我即将消散的灵识。他腕间菩提子闪过微光,我竟在他掌中看见自己前尘——原是迦叶尊者佛前一滴杨枝露,因贪看人间灯火堕入轮回。
第二道刻痕显现时,我化作盛夏暴雨扑向龟裂的田地。干涸的河床贪婪吮吸着我的身体,老农跪在泥泞中高呼龙王显灵。可当我望见功德碑上急速凝聚的水晶,竟舍不得收回漫过田埂的洪流。直到孩童的哭声从决堤处传来,方才惊觉衣袖已染上浊黄。
最后百年光阴,我藏身古寺檐角的冰棱。某个雪夜,盲眼小沙弥将冻僵的喜鹊捂在怀里,呵出的白气融了我半截身子。功德碑突然发出玉磬般的清鸣,原来那孩子是当年泼符水的老妇转世。
轮回潭水开始沸腾那天,我化作雪人立在寺门前。小沙弥跌跌撞撞扑进我怀中,融化的雪水渗入他溃烂的眼角。“雪菩萨凉凉的,眼睛就不疼了。”他笑得像枝头颤巍巍的梅花。我散尽千年修为凝成最后一片雪花,功德碑轰然碎裂,涌出的却不是忘川水,而是七彩琉璃光。
“大士回来了。”潭底升起十二品莲台时,我终于看清老僧腕间菩提,分明是迦叶尊者当年折下的那枝杨柳。山间忽然落起温热的雨,雨中带着咸涩,像极了人间称之为眼泪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