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在林间游走,玄明跪在青石阶上擦拭师父的墓碑。露水沾湿麻布,顺着“清虚子”三个阴刻篆字蜿蜒流下。他忽然停住动作——去年今日,师父临终前指着窗外的流云说:“该下山了。”
七年前那个秋日,玄明背着家传龙泉剑上山时,青鸾观的红漆山门还泛着桐油香。彼时他刚经历科场舞弊案,家族三代功名毁于一旦。清虚子老道正在给山门前的老松浇水,枯枝般的手腕抖得厉害,水珠倒有一半洒在道袍上。
“师父曾说修道如浇松,三分在人,七分在天。”玄明将布巾叠好收进竹篮,起身时惊飞了松枝上的山雀。晨光穿过林叶,在青苔斑驳的墓碑上投下细碎金斑。他忽然想起昨日在溪边浣衣时,水中倒影里那个鬓角染霜的青年,竟与记忆里父亲的容貌重叠了。
山门外传来铜铃声。玄明解下廊檐下的葫芦,发现里面空空如也。这葫芦原是师父装酒用的,去年冬天酒尽之后,清虚子往葫芦里装过松针,装过晨露,最后连松针也倒出来当柴烧了。玄明握着温润的葫芦肚,突然明白师父临终时浑浊眼底的笑意——原来葫芦终究是要空的。
下山的石板路生了青苔。玄明走到半山腰时,看见山涧对岸的杜鹃开得正艳,殷红花瓣落在水面,被游鱼啄成碎片。溪水倒映着云影,他忽然想起幼时在私塾背过的句子:“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小道长留步!”山脚茶棚的老汉追出来,往玄明包袱里塞了三个炊饼,“去年冬天雪封山,多亏道长送来的草药。”玄明摸着温热的饼,想起师父总说修行人要过三关——财关、情关、生死关。此刻炊饼的热度透过粗布传到掌心,竟比道经里的偈语更真切。
落霞镇的染坊正在斗殴。十几个汉子扭作一团,靛蓝、茜红的染料泼了满墙。玄明挤进人群时,听见染坊主嘶吼:“上游截了溪水,我这三百匹绸缎全完了!”他抬头望见檐角蛛网上挂着片枯叶,在风里晃晃悠悠。
“诸位且看。”玄明解下葫芦抛向空中。葫芦滴溜溜转着,将正午阳光折射成七彩虹霓。趁众人愣神,他指向西边山坳:“贫道夜观星象,明日巳时必有甘霖。”其实昨夜他根本不曾观星,只是记得师父说过,人心焦躁时,最需要个盼头。
三日后暴雨果然倾盆。玄明蹲在客栈屋檐下,看雨水在青石板上汇成溪流。染坊主送来二十两银子时,他正用竹枝教小乞丐写“水”字。墨汁在积水里晕开,那个字愈发模糊了。
“道长真乃神人!”染坊主的声音惊飞了檐下避雨的麻雀。玄明望着湿漉漉的银锭,突然想起下山前擦拭墓碑时,有片松针落在“清虚子”的“清”字上。他把银子换成米粮分给贫户,黄昏时发现包袱里多了个褪色的香囊,绣着歪歪扭扭的莲花。
行至沧州地界,玄明在古松下遇见个垂死的货郎。那人枕着褪色的褡裢,手里攥着半块硬饼。玄明给他喂水时,发现他腰间别着把牛角梳,梳齿间缠着几根长发。
“家里...闺女...”货郎最后的眼神落在玄明道袍的补丁上。那夜玄明在破庙守灵,火堆里毕剥作响的松枝让他想起青鸾观的冬天。师父总说生死如薪火相传,可他至今不懂,为何有人至死还攥着把牛角梳。
秋分那日,玄明在荒村枯井边发现只垂死的山雀。他捧着这小生命回破屋时,夕阳正把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喂水时山雀突然挣扎,翅膀扑起经年积灰,在光柱里翻涌如云雾。玄明一阵眩晕,再睁眼时,自己竟成了井底仰望星空的少年。
“痴儿,还不悟么?”清虚子的声音从井口传来。玄明抬头望去,井沿生满青苔,师父的面容在月光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井水忽然上涨,他看见水中有个负剑青年正在下山,背后是燃烧的道观。
山雀在掌心咽气时,玄明发现自己跪在青鸾观废墟前。石阶缝里钻出野艾,散发着与师父药庐相似的气味。残碑上“清虚子”三字被月光洗得发白,他伸手抚摸刻痕,指尖突然传来刺痛——原来是只萤火虫停在碑文间。
子夜的山风格外清冽。玄明解下葫芦放在残碑前,转身时听见松涛如诵经声。晨露沾衣的刹那,他忽然明白师父当年往空葫芦里装松针的深意:原来众生皆在借假修真,就像露珠借草叶暂存形貌,终究要归于云气。
破晓时分,扫山的老汉看见个青年道士站在悬崖边。那人道袍鼓荡如帆,忽然化作万千光点,迎着朝阳散入云海。石阶上只余个朱红葫芦,里头盛着半汪朝露,映出漫天霞彩。